小李收回视线,转身往后院去。
七八张竹席上铺着药材,都是些陈皮、甘草、茯苓。
他蹲下身,开始收药材。
手碰到甘草时,小李停下来检查了一下。
他捏起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味冲鼻,带着干涩的甜意。
他把甘草拢进布袋,扎紧袋口,一袋一袋地搬进库房。
搬到第三袋时,开始下雨了。
先是几滴,砸在地上,晕开铜钱大的湿痕。
接着雨密了,连成线,噼里啪啦的打在瓦上。
“都收进来了?”陆青问。
“收进来了。”小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陆青点点头,转身回了后堂。
门关上。
小李站在库房门口,看着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前院,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廊下溅进来的雨水。
扫帚划过青砖,声音湿漉漉的。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渐小。
天色暗下来,云层还没散,灰蒙蒙地。
清晏坊提前打了烊。
伙计们收拾完铺面,各自回屋吃饭去了。
小李端着饭碗,蹲在通铺屋门口吃饭。
饭是糙米饭,配一勺咸菜,几片煮白菜。
他吃得很慢,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水洼。
水洼映出灰白的天光,晃晃悠悠。
“小李。”
有人叫他。
小李抬起头。
是杂役老何,端着碗凑过来,也蹲下。
“想什么呢,饭都不吃。”
“没什么。”小李扒了口饭。
老何夹了块咸菜,嚼得咯吱响。
“长公主府的香,今早送了吧?”老何随口问。
小李筷子顿了顿。
“嗯,送了。”
“那可是贵客。”老何啧啧两声,“听说长公主挑剔,用的香都得是最好的呢。咱们坊这回接了这单,往后名声就更响了。”
小李没接话,老何又说:“不过长公主府可不是一般地方,寻常人想进都进不去。我听说送香的伙计,连院门都没让进,香是小厮接走的呢。”
小李说:“我没敢往里看。”
“也是。”老何点头,“那地方,咱不能进。”
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站起身。
“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哈。”
老何走了。
小李端着碗,碗里的饭还剩一半。
他盯着饭粒,看了很久,然后几口扒完,起身去水缸边洗碗。
碗磕在缸沿,轻轻一声。
后堂。
苏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账簿。
账页是新的,墨迹刚干不久。封面上没写字,只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点了个墨点。
她翻开账簿,里面记的不是账。是香方。
每一页都是一种香的名字,下面列着配料,用量,炮制方法,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注意事项。
她翻到中间一页。纸页比其他页略厚,边缘有些毛。上面写着:丙戌三号方。
下面列着配料:
沉香二两,檀香一两,苏合香半两,乳香三钱,安息香二钱,丁香一钱,藿香一钱……
没有龙脑。
她在“龙脑”那行划了一道线,旁边添了“南海沉香末一两,等替”。墨迹是新的。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账簿,锁进桌下的小抽屉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脖子上,用红绳穿着,贴着胸口。
她吹熄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雨声又大了些。
次日清晨,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砖缝里汪着水。
清晏坊照常开门。
小李扫完门前积水,正要把扫帚挂回去,听见马蹄声。
他抬头。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车是青幔小车,不起眼,但拉车的马毛色油亮,蹄子包了铜,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妇人。
三十来岁年纪,穿着豆青色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一支银簪。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十四五岁,低着头,手里捧着个手炉。
陆青迎上去,躬身:“嬷嬷来了。”妇人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店里走。小丫鬟跟在后面。小李退到一旁,低头。
妇人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扫帚,又扫过他的脸。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里走。
小李手心出了汗。
他认得这张脸。
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姓秦,府里都叫她秦嬷嬷。
上次来订香的就是她。
陆青引着秦嬷嬷往后堂走。
小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了。
他握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边,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擦得很慢,很仔细。
后堂里。
秦嬷嬷在桌边坐下。小丫鬟把手炉放在她手边,退到门边站着。
陆青奉上茶。
秦嬷嬷没接,抬眼看他。
“香呢?”
陆青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锦盒,双手奉上。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盖子用绸带系着,打了个精致的结。
秦嬷嬷接过,放在桌上。
她没急着解开绸带,先看了看盒子。
手指在雕花上抚过,又掂了掂分量。然后她才解开绸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锦袋,扎着口。秦嬷嬷取出锦袋,解开系绳。香粉露出来,深褐色,细腻。
她低下头,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动。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银匙。
匙子是扁的,头尖,勺面光滑,映着窗外的光。她用银匙舀起一小撮香粉,倒在掌心。
先凑近细嗅。再合拢掌心,用指尖捻动。粉很细,捻起来沙沙的。
她捻了一会儿,摊开手,低头看。
粉在她掌心摊开薄薄一层,颜色均匀,没有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