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舀了一勺,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次捻得更久。
眉头蹙了起来。
陆青站在一旁,垂着手,没说话。
秦嬷嬷捻完第二勺,没再舀。
她把银匙收回去了,掏出了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这香,和上次送的样,不太一样啊。”秦嬷嬷开口,声音平稳。
陆青躬身:“回嬷嬷,配方略有调整。东家说,长公主用香,讲究时令节气。眼下入秋,天气转凉,原方中龙脑性寒,恐伤脾胃,故替换成南海沉香末,药性更温和,也更合秋日养神之需。”
秦嬷嬷抬眼看他。
“龙脑没了?”
“是。”
“一点都没加?”
“未加。”陆青语气肯定,“东家亲自改的方,小人全程看着,绝无差错。”
秦嬷嬷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残留的一点香粉。
看了几息,然后合拢手掌。
“原以为你们坊主也是个懂行的,没想到……”秦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转而道,“长公主一向喜欢清冽的香气,龙脑的凉意,正好合她心意。要是能赶制一批带龙脑的,今晚就能送去。”
秦嬷嬷摆了摆手。
“不必了。”
她把锦袋装回锦盒,盖上盖子,系好绸带。
“香我带走。长公主若用着不适,自会派人来说。”
她站起身。
小丫鬟上前,接过锦盒,抱在怀里。
秦嬷嬷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陆青。
“你们东家,心思细。”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陆青跟出去送。
马车驶远。
陆青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店。
小李还在擦柜台。
抹布在柜面上来回,已经擦了三遍。
“小李。”陆青叫他。
小李抬头。
“去后院把晾着的陈皮翻一翻,昨儿下雨,潮气重。”
“好。”
小李放下抹布,往后院走。
陆青看着他进了后院,才快步走回后堂。
苏晏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正在对账。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
“走了?”
“走了。”陆青走到桌边,低声把刚才的情景说了一遍,“她特意带了银匙,验香时捻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颗粒。我猜,是在找龙脑。”
苏晏翻过一页账。
“她说什么了?”
“说香和上次的样不一样。我说东家改了方,龙脑性寒,换成了沉香末。她说长公主喜欢清冽的香气,龙脑的凉意正合她心意。”陆青顿了顿,“临走前,她说了一句‘你们东家,心思细’。”
苏晏放下账簿。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下,两下。
“她知道原方里有龙脑。”苏晏说,“或者,有人告诉她,应该有。”
陆青点头:“小李传出去的消息,是‘特制宁神香,加西域龙脑’。秦嬷嬷验香,重点就在找龙脑晶体。”
“但她没当场发作。”苏晏靠回椅背,“只是问了一句,就带走了香。说明她也不确定,或者,不确定这是不是我们故意为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
“长公主府那边,先放着。”苏晏转身,“王掌柜有消息吗?”
“还没有。”
话音刚落,前店传来铃铛声。
是门帘上的铜铃,有人进来了。
陆青快步出去。
来的是个卖花女,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束晚菊。
“掌柜的,买花吗?”卖花女声音清脆,“新鲜的晚菊,昨儿才摘的。”
陆青摆摆手:“不买。”
卖花女没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城西王掌柜让我捎句话。”
陆青眼神一凛。
“说。”
“车马行这两日进出货,多了三箱‘苏杭锦缎’。箱子沉,压得车辙印子深,不像是绸缎的分量。押车的有两个生面孔,走路带风,手上有茧,像是练家子。他们初五、十五、二十五走车,但昨天是初六。”
陆青脸色沉重。
油灯的光在苏晏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苏晏才睁开眼。
“明天,你亲自去一趟长公主府。”
陆青一怔:“去做什么?”
“补送香样。”苏晏说,“你就说,坊里新到了一批南洋香料,其中有味龙涎香末,香气清远,比龙脑更适合秋天用。你带一小份过去,给秦嬷嬷看看。”
“龙涎香末?”陆青皱着眉,“咱们库房里没有这味料。”
“我知道。”苏晏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瓶,“这里头是去年剩下的龙涎香,你拿去磨成粉,装个小盒。记住,粉要磨细,但别磨成纯粉末,得留些小颗粒,好让秦嬷嬷能认出是龙涎香。”
陆青接过瓷瓶:“东家的意思是……”
“龙涎香比龙脑金贵,也更难得。我们主动拿这个去换,首先就显得诚意足。而且它的来源可以说成是新到的南洋货,也合情合理。”苏晏顿了顿,“你去了之后,重点看秦嬷嬷的反应。她要是收下东西还问东问西,就说明她们还在试探。可要是她收了香,态度却很冷淡,或者干脆不收,那就是起了疑心,不想跟我们耗了。”
陆青握紧了手里的瓷瓶。
瓶身一片冰凉。
“还有,”苏晏补充道,“你过去的时候,挑秦嬷嬷身边有别人的时候。最好是长公主府里其他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也在场,让她们都瞧瞧,我们清晏坊对长公主府的差事,到底有多上心。”
陆青点头:“明白了。”
“去吧。”苏晏挥挥手,“现在就去磨香,磨细一点。”
陆青退出了后堂。
苏晏坐回灯下,重新拿起了那枚铜钱。
铜钱在她的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后院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
沉闷,缓慢,一下,又一下。
磨的正是龙涎香。
香气透过门缝飘了进来,很淡,带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苏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只有石磨的声音还在响着,沉闷又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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