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账房反水(1 / 2)

油灯的光映在桌面上,灰烬散去,只剩一小片浅淡痕迹。

苏晏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拂过,痕迹便消失不见。

窗外天色暗沉,乌云压顶,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

戌时前两刻,一顶青布小轿停在清晏坊后门。

轿子很旧,篷布洗的泛白,边角有些磨损。

抬轿的是两个陌生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裤腿扎紧,脚上是厚底布鞋。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微微躬身。

苏晏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深青色窄袖衫裙,颜色也暗,混在夜色里并不显眼。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窄袖贴着腕骨,袖口用布带缠紧,方便动手。

她的右手袖管内侧缝了个暗袋,里面藏着三根短针,针尖在油灯下淬过,泛着乌光。

苏晏没看王掌柜和陆青,径直上了轿。

轿帘垂下,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轿子起行,非常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只能听见轿夫轻微的落脚声,踩在石板路上沙沙作响,很快就混进了风声里。

苏晏坐在轿内,背脊挺直,手安稳的搁在膝上。

袖管里的短针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凉意。

轿子穿过巷子,拐上街道。

外面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隔着布帘,听不真切。

还有零星的行人脚步声,都显得很匆匆,想赶在雨落下来前回家。

王掌柜带了四个人。

其中两人扮作更夫,穿着旧棉袄,提着梆子和锣,沿着城隍庙的外墙慢慢走,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墙头。

一人扮作香客,挎着篮子蹲在庙门口的石狮子边上,低头整理着篮子里的香烛纸钱。

还有一人藏在庙后墙根的老槐树上,怀里揣着鸽哨,随时准备传递消息。

王掌柜自己则换了身半旧的绸衫,蹲在斜对街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屋檐下,缩着身子,像是在躲雨。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城隍庙的大门。

轿子在城隍庙的侧门停下。

这里很僻静,白天都少有人来,此刻更是黑黢黢的一片。

墙头的荒草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拖的长长短短。

苏晏掀开轿帘,下了轿。

抬轿的汉子低声说:“东家,我们就在巷口候着。”

苏晏点点头,转身往侧门走去。

门虚掩着,苏晏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这片寂静中传出老远。

她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庙里比外面更暗。

前殿还有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照的神像面孔明暗不定。

香案上积着薄灰,供品早就撤了,只剩下几个空盘子。

苏晏穿过前殿的院子,石板缝里长出的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东偏殿在东北角,位置更偏,光线也更暗。

殿门关着,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苏晏推开门,门轴转动悄无声息,像是刚上过油。

殿里空荡荡的,没有神像,也没有供桌。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透着潮气。

墙角堆着些破烂的蒲团和折断的香烛,蒙着厚厚的灰尘。

窗纸破了几个洞,风正呜呜的灌进来。

苏晏没点灯,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袖中的短针贴着皮肤,凉意透过布料渗了进来。

半柱香的时间,在黑暗里被拉的很长。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乱,拖拖沓沓的,走几步又停下,像是在犹豫。

苏晏没动,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一个人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又立刻把门掩上。

是周账房。

他缩着身子,肩膀塌着,背微微佝偻。

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的发白。

周账房进来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喘气声很重。

苏晏没出声,等他喘匀。

周账房终于抬起头,往殿里看。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看见殿中央站着的人影,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子。

“姑、姑娘……”他开口,声音压的很低,还带着颤音,“我……我长话短说。”

苏晏还是没动,只微微点了点

他左右看了看,又忍不住往门口瞟了一眼。

“当铺……明面上做典当生意,”他语速加快,像背书一样,但每个字都咬的很紧,“暗地里,主要干三件事。”

周账房竖起三根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先说第一件:“熔铸金银。宫里有贵人,时不时送些金银器皿首饰过来。东西成色好,但都带着官印,不能直接用,得熔了重铸成官锭。铺子后院的小炉子,只敢在夜里开工。”

第二件:“就是囤货。铺子囤积粮食和药材,还有皮革铁器这类军需。东西全藏在后院地窖,入口就在库房一堆旧家具底下。每月底,会有车来拉走一批,再补上新的,而且量越来越大。”

“最后一件事,跟绸缎庄有关。每天酉时后,他们送来的那口箱子,会抬进后院。箱子左侧有个暗格,藏着蜡丸。我的任务,就是把蜡丸取出来,转交给亥时过来的人。”

苏晏开口:“亥时来的人,什么样?”

周账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摸索着递过来。

是一本用粗纸订的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

苏晏接过来,纸很糙,墨迹透到背面,能摸出凹凸感。

“这是暗账的副本,”周账房声音发哑,“是我这三个月,偷偷抄下来的。熔了多少金银,进了多少货,出了多少货,上头都记着。”

苏晏没立刻翻看,握着册子问:“亥时来的人。”

周账房连忙说:“是个太监。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左手腕这儿,”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左手腕内侧的位置,“有块巴掌大的红疤,看着像烫伤。他每次来,都出示半块雕着云纹的青玉佩。我对上我手里这半块,严丝合缝,才把蜡丸给他。”

“蜡丸里是什么?”

“不知道。”周账房摇头,“我没敢拆。张管事交代过,要是拆了,我全家都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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