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张管事,声音又抖了起来。“张管事每月只给我五两银子的封口费。”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哀求,“我儿子在赌坊欠了一百两,利滚利,月底要是还不上,他们就要剁掉他一只手……姑娘,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话间,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苏晏伸出手,托住他的胳膊。
手臂很瘦,隔着布料能摸到骨头,还在不停发抖。
“账本我收了。”苏晏说“明日午时前,会有人将一百两银票,放到你家灶台底下。”
周账房猛的抬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急促的抽气声。
“姑、姑娘……”
“不过,你也要替我做两件事。”苏晏打断他,托着他胳膊的手没松,“第一,下次交接蜡丸,你想办法看清那个哑巴太监往哪个方向走的。不用跟上去,记下方向就行。”
她接着说:“第二,如果张管事,或者绸缎庄的赵四,突然来查账,或是问了些反常的话,你就在当铺门口挂一盏白灯笼。”
“白灯笼……”
“对。”苏晏松开手,“挂上就行,其余的事你不用管。”
过了好几息,账房才猛的点头,脖子像僵住了一样,点的很用力。
“我……我明白,明白……姑娘大恩,我……”他颠三倒四的说。
“回去吧。”苏晏转过身,“从侧门走,脚步轻些。”
周账房又鞠了一躬,腰弯的很深,然后才转身,拉开门,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殿里重新静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借着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翻开那本册子。
墨迹潦草,但记得很细。
某月某日,熔赤金二十两,得官锭十八两二钱。
某月某日,收药材若干,清单附后:当归,黄连,三七……
她翻的很快,指尖划过一行行字。
越往后翻,记录越密,熔炼金银的次数和数额都变大了。
囤积的物资种类越来越多,数量也翻了上去。
最近十天,单是粮食,就进了近百石。
苏晏合上册子,捏在手里。
册子不厚,但分量很沉。
殿门又被推开,这次轻的多。
王掌柜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苏晏身边。
“东家,人走了,从侧门出去,往西边去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看他进了家门才撤回来。”
苏晏“嗯”了一声,把册子递过去。
王掌柜接过,没问是什么,直接揣进怀里。
“回吧。”苏晏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风更大了,吹的荒草簌簌作响。
他们从侧门出去。
抬轿的汉子见他们出来,立刻起身。
苏晏上了轿,王掌柜没跟,只低声说:“东家先回,我断后。”
轿子起行,穿过夜色,往清晏坊去。
回到后堂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在石阶前很快的汇成一片水洼。
她重新点上油灯。
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桌后。她的头发散下来,还带着潮气。
王掌柜站在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
苏晏接过来,直接放在桌上。
“你怎么看?”她问。
王掌柜沉默片刻,才开口:“囤货的量不对劲。光是粮食,近一个月就进了两百石,足够两百人吃上一年。药材也多是止血治伤的。再加上皮革和铁器……这些分明都是军需物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宫里那位,怕是在预备着什么。”
苏晏没说话,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敲着。
“哑巴太监那条线,”苏晏开口,“比绸缎庄更接近核心。”
王掌柜点头:“是。赵四运箱子只到永盛当铺,蜡丸由周账房交给太监,太监再送进宫。这个太监是最后一步。”
“所以,”苏晏抬起眼,“下次太监来,我们要跟上。不用跟太近,但要看清他进了哪道宫门,见了什么人。”
王掌柜皱起眉:“宫墙附近守卫森严,太监又只在亥时活动,天色全黑,不好跟。”
“那就提前布点。”苏晏说,“从永盛当铺到皇城,有几条路可走?”
王掌柜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南京城简图。
他手指在图上划了几道:“永盛当铺在永兴街,出后巷往北是主街。主街走到头分三条岔路,一条通往东华门,一条通往西华门,还有一条绕道北安门。”
苏晏看着图,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王掌柜继续说:“东华门是最近的路,那边是张茂的妻弟在守,很方便。但太监狡猾,未必每次都走这条路。如果他走西华门,路程就远了,而且那边守卫换的勤,盘查也严。还有一条路是北安门,那地方相当偏僻,平常只有杂役太监出入。”
“每条路上,都有能蹲守的地方吗?”
“有。”王掌柜手指点了几个位置,“主街两侧有酒楼茶肆,二楼临街的窗户能看清街面。岔路口附近有更夫歇脚的棚子,也有卖夜宵的摊子。只是这些地方夜里也未必没人,蹲久了容易惹人注意。”
“不蹲久。”苏晏说,“每次只从戌时末蹲到亥时末。把人手分散开,扮成客人、路人或者打更的。每三天换一批人,位置也轮着来,免得惹眼。”
王掌柜点头:“明白。我挑些生面孔,脚力轻,眼力好的。”
苏晏“嗯”了一声,她翻开册子,停在记录物资的那几页。
手指划过那些字:粳米、药材、皮革、铁器……
“这些货,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账上记得清楚。来路我们未必动得了,但去路……”
她顿了顿,抬起眼。
“截下来。”
王掌柜呼吸一滞。
“东家是说……”
“我们截的,是张妃的货。”苏晏打断他,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她挪用兵部关系囤积这些,本就不合规矩。我们把货截了,她根本不敢声张。”
“这个哑巴亏,她吃定了。”
王掌柜没再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苏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
“王掌柜。”
“挑三个人。”苏晏的声音很平,“我需要脚力轻,眼力好,而且胆子要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