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把他押大,输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又摸出几个铜板。
陆青没再看他,自顾自押了几把,有输有赢。
桌上的银子慢慢少了。
孙车夫又输光了。
他蹲在桌边,抓着头发,眼睛死死盯着骰盅。
陆青也输了几把,面前的银子只剩一半。
他叹了口气,收起剩下的银子,站起身。
孙车夫抬起头看他。
“兄台要走了?”
“嗯。手气不好,改日再来。
陆青看了他一眼,从钱袋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十两。”他说,“借你翻本。赢了还我,输了算我的。”
孙车夫看着银票,又看看陆青。
“这……这太多了……”
“不多。”陆青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我看兄台是个爽快人,就当交个朋友。”
“谢……谢了!”他喉咙发干,“我一定还!”
陆青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孙车夫看着他出了赌坊,把银票折好,重新回到赌桌边。
第二天,陆青又来了。
还是那张桌子,孙车夫也在。
他今天运气不错,赢了几把,面前堆了些碎银子。
看见陆青,立马招手:“兄弟,这边!”
孙车夫把赢来的银子推了一锭过来:“昨天借你的,还你。”
陆青收了。
两人一起赌了几把,有输有赢。
陆青话不多,偶尔接一两句。孙车夫却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问陆青从哪来,做什么生意。
陆青说南边来的,做药材。
孙车夫哦了一声,说药材生意好,赚钱。
陆青叹气,说不好做,官府难缠。
孙车夫来了兴趣,问怎么难缠。
陆青说有一批货,从南边运来,被扣在码头,说是手续不全,要疏通关系才能放行。
孙车夫压低声音:“兄弟找对人了没?衙门里头,没熟人,不好办。”
陆青摇头:“没有。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
孙车夫拍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衙门里的人,我多少认识几个!”
陆青看他一眼:“兄台有门路?”
孙车夫嘿嘿一笑:“不瞒你说,我虽然是个赶车的,但替贵人办事,消息灵通得很。衙门里哪些人贪,哪些人清,哪个好说话,哪个难缠,我心里都有数!”
“那敢情好。若兄台能帮我牵个线,定有重谢。”
两人又赌了几把,孙车夫输了些。
陆青看看天色,说晌午了,不如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孙车夫一口答应。
两人出了赌坊,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口有家小酒馆,门脸破旧,但里面还算干净。
陆青要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菜,一壶酒。
孙车夫几杯下肚,话更多了。
他吹嘘自己怎么替贵人办事,怎么跑腿送信,怎么一个月多赚五两外快。
陆青给他斟酒,笑着问:“送信?送什么信?”
孙车夫一愣,酒醒了一半。
他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些……小东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陆青没再追问,换了话题,说起南边的风物。
酒足饭饱,陆青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叫小二结账。
孙车夫抢着要付,被陆青拦下了。
“今日我请。”陆青说,“兄台若真能帮我疏通,这点酒钱算什么。”
孙车夫嘿嘿笑着,没再争。
两人出了酒馆,在巷口分开。
孙车夫脚步有些晃,哼着小曲往绸缎庄走。
陆青看着他走远,转身进了另一条巷子。
王掌柜等在巷子深处。
“怎么样?”他低声问。
陆青摇头:“口风紧。只说是送小东西,赚外快,不肯说具体。”
王掌柜嗯了一声:“东家料到了。”
两人顺着小巷往回走。
陆青问:“接下来怎么办?”
王掌柜没立刻回答。
他推开清晏坊的后门,侧身让陆青进去。
苏晏坐在后堂,手里拿着本账册,却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陆青把酒馆里的事说了一遍。
苏晏听完,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
“他不敢说,是怕惹祸。”她开口,“但他肯收钱,肯吹嘘自己替贵人办事,就说明他心里有缝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屋檐滴着水。
“下一次见面,”她转过身,“直接点破。”
陆青一怔。
“点破?”
“嗯。”苏晏走回桌边,坐下,“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在传竹管。每月五两外快,我们给十两。条件只有一个:每次从酱坊拿回来的空竹管,先交给我们过目。我们看过之后,他再交给灰衫人。”
王掌柜皱眉:“他若不肯呢?”
“那就威胁。告诉他,若不肯,我们就把他私传消息的事,捅给绸缎庄的张管事。张妃的手段,他应该清楚。”
“他贪财,也惜命。五两银子的外快,不值得赌命。”
陆青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苏晏从抽屉里取出几根竹管,放在桌上。
竹管是新的,两头封着蜡,看起来和孙车夫传递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仿制的。”她说,“里面塞的纸条,内容是无害的日常消息。下次你见他,把这些给他。告诉他,以后酱坊给的空竹管,我们看过之后,会换成这些。他照常交给灰衫人就行。”
陆青拿起一根竹管,掂了掂。
分量很轻,里面是空的。
“他会信吗?”
“由不得他不信。”苏晏说,“他若想活命,就得照做。”
“两日后,你再约他。还在那家酒馆,二楼雅间,安静些。这次,把话挑明了说。”
陆青把竹管收好。
“东家,若他答应了,灰衫人那边会不会察觉?”
“短时间不会。竹管外观一样,蜡封一样,重量也差不多。灰衫人只是交接,不会当场拆开看。”第一章两天后,孙车夫就是我们的人!
等消息传上去,发现内容不对,至少也是几天后的事。那时候,孙车夫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微光。
“去吧。”苏晏说,“准备一下。两日后,我等你消息。”
陆青躬身退了出去。
苏晏看向王掌柜:“酱坊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那批黄豆还在仓库里,没人动过。”
“好。继续盯着。下次送货是初五,还有四天。”
王掌柜点头,也退了出去。
苏晏重新拿起账册,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盯着纸页上的字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页角。
窗外的光又暗下去。
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