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陆青伸手剪掉了多余的烛芯。
光线重新稳定下来,照着桌上的一小堆碎银子。
两天的工钱。
他把银子数好,装进布袋,麻利地收紧了袋口。
王掌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东家。”
苏晏抬起眼睛。
王掌柜把信递了过去:“铁匠铺那边回信了,说您要的东西已经打好了。”
苏晏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用炭笔简单画了几个工具的图样,轮廓清晰。
分别是几件撬蜡用的薄刃,刮蜡的竹片,还有一把头很尖的特制镊子。
苏晏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你跑一趟。”她对陆青说,“去铁匠铺把东西取回来。仔细检查一下,刃口要薄,不能有毛刺。”
陆青应了一声,接过信,转身出了门。
王掌柜留在了屋里。
苏晏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记录着铺子名录的册子,直接翻到“木工”那一页。
她的手指在册子上一路滑下,最后停在了几个名字上。
她看了片刻,合上册子。
“找个竹匠。”苏晏开口,“要手艺好的,能做精细活儿的。”
王掌柜立刻上前一步:“城南有个姓陈的老竹匠,干了四十年了。虽然眼睛有点花,但手上的功夫一点没落下。”
苏晏点头:“请他过来。工钱开高一些,就说要做几根一模一样的竹管。”
王掌柜记下:“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苏晏说,“带他去仓库。让他看着真竹管做,但不能碰,也不许问用途。做完活,多给他五两银子的封口费。”
王掌柜点头:“明白。”
“还有蜡。”苏晏走回桌边,“真竹管上的蜡,是黄蜡里掺了松香。你去买些蜂蜡和松香来,我试试。”
王掌滚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晏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根从酱坊换来的竹管。
竹管躺在掌心,触感有些凉。
她把竹管举到烛光下仔细看。
蜡封得很平整,边缘略厚,中间稍薄。
蜡的颜色暗黄,里面掺着像是烧焦的松针碎末一样的细小杂质。
苏晏用指尖轻轻刮下一点蜡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一股松木味,还带着淡淡的焦苦。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两天后,城南酒馆。
陆青包下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不大,窗户临街开着,能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
王掌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衫,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算盘,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他随手拨了两下算珠,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很重,一步一顿,似乎带着点迟疑。
陆青起身,走到了门边。
孙车夫推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领口袖口还是沾着些灰尘。
脸洗过了,让他左边眉角的那颗痣显得格外明显。
看见陆青,孙车夫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僵。
“陆……陆兄弟。”
陆青引他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孙车夫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眼睛下意识地瞟向王掌柜。
王掌柜放下算盘,抬眼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孙车夫的手却抖了一下,几滴酒洒了出来。
陆青直接开门见山。
“孙大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每个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你从酱坊卸完货,回绸缎庄之前,都会去兴隆赌坊。在侧门茅房后头的墙根底下,有个穿灰布衫、戴瓜皮帽的人在等你。你把空竹管给他,他给你五两银子。”
孙车夫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酒水洒了一桌,顺着桌子边沿往下滴。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你……你们……”
王掌柜依旧坐着,手指在算盘上轻轻点了点。
“孙兄弟别着急。”他声音平稳,“我家主人没有恶意,只是想交个朋友。”
孙车夫盯着他,脸色由红转白,又变得青一阵紫一阵。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取出了一锭官银。
十两一锭的银子,底下还刻着官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陆青把银子放在桌上,推到了孙车夫面前。
“张管事每月给你五两跑腿钱。”陆青说,“我家主人愿意出十两,每月初五前就给你。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每次送完货,酱坊给你的空竹管,先交给我们。过一个时辰,我们再原样还给你。你照常去交给那个灰衫人,一切不变。”
孙车夫盯着那锭银子,喉结上下滚动。
他额角渗出了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陆青看着他,继续说:“如果你不答应——”
他顿了一下。
孙车夫抬起了眼。
陆青的声音压低了些:“张管事是什么性子,你也清楚。要是有谁‘不小心’,把你私下跟人会面的事说漏了嘴……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一个吃里扒外的人?”
孙车夫双腿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锭银子,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孙车夫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他盯着银子看了很久。
忽然,孙车夫一把抓起银锭,飞快地揣进怀里,像是生怕它会飞走一样。
揣好之后,他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低着头,声音发哑:“你们……要怎么‘查验’?”
陆青和王掌柜对视了一眼。
王掌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开。
纸上画着一张酱醋胡同的地形简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图上酱坊侧门的位置。
“下一次交接,是五天后,也就是初五。”王掌柜说,“你从绸缎庄装车出发前,把你装着竹管的黄豆袋子,用炭笔在袋角画个小三角做标记。”
孙车夫点了点头。
“卸货的时候,”王掌柜的手指移到胡同中段,“我们的人会找借口调开酱坊的伙计。时间很短,最多一盏茶的工夫。趁这个时候,我们的人会靠近骡车,找到做标记的袋子,取出竹管,再换上我们准备好的。”
孙车夫抬起头,眼神慌乱:“那……那酱坊的人要是发现了……”
“不会。”陆青接口道,“换东西的人手脚很快。袋子不会破,豆子也不会洒。换完之后,我们把真竹管带走,过一个时辰,再把空竹管还给你。你拿着空竹管,去赌坊交给那个灰衫人,一切照旧。”
孙车夫嘴唇动了动。
“那……那一个时辰,你们要做什么?”
陆青摇了摇头:“这不是你该问的。”
孙车夫被噎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
“我……”他声音更哑了,“我要是照做,每个月……真给十两?”
“真给。”陆青说,“每月初五前,你来清晏坊后巷,敲三下门,会有人给你。”
孙车夫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他咬着牙说,“我干了。”
陆青点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