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落下来,盖住了桌角那根仿制的竹管。
五天后,寅时三刻。
陆青推开后门,走进清晏坊的后院。
王掌柜等在水井边,脚边放着一个麻袋。
鼓鼓的,底下渗出一些豆子。
陆青走过去,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是多半袋黄豆,颗颗饱满。
他把手伸进袋底,摸出一根竹管。
竹管是新的,切口齐整,封蜡暗黄,中间按着一个浅浅的拇指印。
他掂了掂,分量很轻。
“东家交代,”王掌柜低声说,“竹管放回袋底,压在最下面。袋子原样扎口,不能看出来动过。”
陆青点头,把竹管塞回豆子堆里,压实,重新系紧麻绳。
王掌柜又递过来一个布包。
布包展开,里面是几件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
“穿上。”王掌柜说,“扮作脚夫。茶摊已经打点好,你们坐靠墙那桌,背对酱坊,眼睛看墙上的价目牌。”
陆青接过衣服,脱掉外袍,换上。
王掌柜递给他一顶破草帽,帽檐已经塌了半截。
陆青扣在头上,压低帽檐。
“人手呢?”他问。
王掌柜朝墙角招了招手。
阴影里走出两个人,都是生面孔,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也都穿着短打。
两人走到陆青面前,点了点头。
高瘦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颧骨,颜色很淡。
矮壮那个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
“一个叫老刀,一个叫石头。”
“老刀腿脚快,”王掌柜说,“待会儿菜筐翻倒,他第一个上去扶。石头力气大,清理菜叶的时候,把伙计往边上挤一挤。动作要快,但别太急,别惹眼。”
老刀和石头齐声应了句是。
陆青重新扎紧裤脚,把短刀的刀鞘往腰带里又掖了掖。
“辰时正,”王掌柜看看天色,“出发。”
酱醋胡同两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
卖烧饼的支起炉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芝麻烧饼的焦香,飘了半条街。
茶摊摆在酱坊斜对面,是一个露天棚子,摆着四张方桌,几条长凳。
掌柜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在擦桌子。
陆青三人走过去,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
老刀朝掌柜招了招手。
“三碗茶,不要茶叶末,要碎茶梗。”
掌柜应了一声,提了铜壶过来,倒上三碗茶。
老刀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陆青没动,他背对酱坊,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价目牌。
牌子是木头的,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字:大碗茶两文,小碗一文,烧饼三文。
石头坐在他右边,从怀里掏出半个饼,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慢慢嚼。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脚步声混着叫卖声,在胡同里来回响。
辰时三刻,胡同东口拐进一辆骡车。
孙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
他今天换了身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黑瘦的胳膊。
骡车在酱坊后院门口停下。
孙车夫跳下车,走到车尾,解开绑货的麻绳。
车上装着十几个麻袋,鼓鼓囊囊,堆得很高。
他搬起一个麻袋,扛在肩上,脚步很稳,走进后院。
酱坊后院里堆着一些大缸,一排一排,盖着竹编的盖子。
两个伙计迎出来,一高一矮,接过孙车夫肩上的麻袋,抬着往仓库走。
孙车夫卸完一袋,又回到车边,搬第二袋。
陆青的眼睛从价目牌上挪开,看向墙角的水缸。
缸里映出院门的影子。
孙车夫扛着麻袋进去,出来,再进去。
一连扛了五袋。
搬第六袋的时候,他脚下一顿,肩膀往车板靠了靠,右手在麻袋底部蹭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不小心。
然后他把麻袋扛起来,扛进后院。
陆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碗底碰在桌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老刀和石头听见声音,同时动了动。
孙车夫卸完最后一袋黄豆,站在车边,用袖子擦了擦汗。
两个伙计抬着空麻袋从仓库出来,堆在墙角。
高个子伙计拍拍手上的灰,朝孙车夫喊了一声:“孙哥,今天货齐了,账册上画个押。”
孙车夫应了,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又摸出支炭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矮个子伙计走到骡车边,弯腰检查车轴。
“孙哥,你这车轴有点松,要不要紧?”
孙车夫收起本子,走过来蹲下,摸了摸车轴。
“不打紧,回头上点油就行。”
矮个子伙计哦了一声,直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院里走。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声闷响。
一筐烂菜叶子翻倒在地上,菜叶、菜帮子滚了一地。
推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灰布衫,腰上系着条麻绳,正弯腰去扶筐。
筐是竹编的,筐底裂了道口子,菜叶子正从口子里往外漏。
汉子手忙脚乱,抓起几片叶子往筐里塞,越塞漏得越多。
高个子伙计听见响动,转过头,骂了一句:“不长眼睛啊你,堵着门口了!”
汉子抬起头,脸上赔着笑:“对不住对不住,筐底破了,没留神……”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继续捡菜叶。
矮个子伙计也走过来,眉头皱着:“赶紧清理干净,堵着路了!”
“这就清理,这就清理……”汉子忙不迭点头,又去抓菜叶。
石头从茶摊起身,快步走过去。
“我来搭把手。”
他蹲下,两只手一起拢,把菜叶子往一块堆。
老刀也跟过去,帮着捡。
三个人围着一堆烂菜叶,手忙脚乱。
陆青站起身。
他走到骡车边,脚步很稳,像是路过。
车板上的麻袋堆得歪歪扭扭,最外面那袋的袋角,蹭着一道灰痕。
陆青伸手,抓住麻袋口,一提一抖。
麻袋掀开一角。
他的手探进去摸到那根竹管。
抽了出来,塞进怀里。
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仿制的竹管,塞回袋底。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收回手,麻袋口落下,恢复原样。
石头和老刀已经把菜叶子拢成一堆,用破筐装着。
推车的汉子连连道谢,推着车走了。
两个伙计骂骂咧咧,转身回了后院。
孙车夫还蹲在车轴边,手摸着车轴,眼睛却盯着骡车的方向。
陆青退回茶摊,重新坐下
老刀和石头也回来了,坐下,端起茶碗喝茶。
孙车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边,检查了一遍麻袋。
袋子还是那堆袋子,摆得歪歪扭扭。
他伸手,在最外面那袋的袋角摸了摸。
灰痕还在。
他收回手,拽了拽褂子下摆,跳上车辕。
鞭子甩了个空响,骡车动了,往胡同西口走。
车子走到茶摊前,孙车夫的脖子动了动,朝茶摊方向瞥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收回。
骡车拐出胡同,不见了。
陆青又坐了一会儿,等茶碗里的茶彻底凉透,才站起身。
他丢下三枚铜钱,压在碗底。
老刀和石头跟着起身,三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摊。
绕了两条街,确认无人尾随,陆青才拐进一条窄巷。
王掌柜等在巷子深处,背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陆青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管,递过去。
王掌柜接过,掂了掂,塞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