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兵马司调防。”
“府库生铁入库三百斤。”
“这两条,是军务动态,例行公事,价值有限。”
“真正值钱的,是中间这条。”
王掌柜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第二行。
“宋使团副使密会西夏商贾。”
苏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地图。
南京城的街巷布局图。
她手指点在城南一片区域,那里标注着驿馆的位置。
“宋使团住在南驿馆。副使姓李,李崇德,四品文官,主理榷场贸易。”
她手指往西移,停在西城一片密集的街巷。
“西夏商队住在西市客栈。带队的叫野利昌,西夏皇商,专做盐铁生意。”
两根手指,一南一西,隔着一座城。
“这两人私下会面,”苏晏收回手,“谈的不会是茶叶绸缎。
陆青开口:“东家,这三条情报,截还是不截?”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根真竹管。
竹管在她指间转动。
蜡封光滑,指纹清晰。
“蜡重封好了?”她问。
王掌柜点头:“按原样封的,封口厚度、指印深浅,分毫不差。”
苏晏把竹管递给他。
“这根真的,你收着。”
王掌柜接过,塞进怀里。
“那根假的,明日一早,你送去王掌柜铺子。孙车夫那边,照原计划行事。初五交接,给他假的,真的我们留下。”
陆青皱眉:“可这样一来,上游收不到真情报,会不会起疑?”
苏晏拿起那张破译的纸,叠好。
“所以要快。”
她把纸也递给王掌柜。
“你收好。十天,够我们做很多事。”
王掌柜接过纸,贴身放好。
“东家打算如何处置这条情报?”
苏晏站起身,吹灭一盏油灯。
密室里暗了一半。
“先按兵不动。”她说,“我要看看,截了这根竹管,水面会起什么涟漪。”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陆青揣着那根仿制的竹管,从清晏坊后门出来。
陆青绕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王掌柜的药材铺子,还没开门,门板紧闭。
他走到侧门,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
王掌柜的脸露出来,左右看了看,侧身让陆青进去。
陆青取出竹管,放在桌上。
王掌柜拿起竹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封口处理的不错。”他说,“但竹材还是新了点,重量比真的轻一丝。”
王掌柜放下竹管,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三根真竹管,都是之前截的。
他拿起其中一根,递给陆青。
“你摸摸看。”
陆青接过,握在手里。
他又拿起仿制的竹管,两只手各握一根,掂量。
真的那根,确实沉一丝。
差别很小,不仔细掂,根本感觉不出来。
王掌柜说:“三年生的毛竹,竹壁厚,分量足。这根仿的,用的是新竹,晒的不够透。”
陆青放下竹管。
“上游的人,会在意这个?”
“不好说。但小心总没错。”
他把仿制的竹管收进盒子,又把真竹管重新包好,放回暗格。
放好之后,他拍拍手上的灰。
“孙车夫那边,继续盯?”
陆青点头:“东家吩咐,盯紧。尤其注意他有没有去找张管事,或者有没有异常出入。”
“我派了两个人。”他说,“一个守绸缎庄后门,一个盯他住处。轮班盯,十二个时辰不断。”
“那根假的,”陆青低声问,“什么时候给孙车夫?”
“初五。”王掌柜说,“还有三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
“东家说,要快。”
“我知道。”他说,“已经快了。”
陆青推门出去。
王掌柜走回桌边,坐下,翻开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药材进出。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当归”那一栏后面,补了个数字。
三日一晃而过。
初五,午时。
酱醋胡同,茶摊。
陆青坐在老位置上,背对酱坊,眼睛盯着墙上的价目牌。
老刀和石头也在,一人捧着一碗茶,慢慢喝。
街上人来人往。
孙车夫的骡车准时出现在胡同口,停在酱坊后院门口。
他跳下车,开始卸货。
卸到第六袋时,他肩膀往车板靠了靠,右手在麻袋底部蹭了一下。
画标记。
陆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
老刀和石头同时动了。
一筐烂菜叶子准时翻倒在胡同口。
推车的还是那个中年汉子,灰布衫,腰系麻绳,手忙脚乱。
高个子伙计骂骂咧咧走过去。
矮个子伙计也跟过去。
陆青起身,走到骡车边。
他的手探进麻袋,摸到那根竹管。
抽出,塞进怀里。
另一只手塞进仿制的竹管。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退回茶摊,坐下。
骡车走了。
孙车夫赶着车,从茶摊前经过时,脖子动了动,朝这边瞥了一眼。
陆青端起茶碗,碗里的茶晃了晃。
他等骡车走远,等老刀和石头回来,等茶摊掌柜过来收碗。
他丢下三枚铜钱,压在碗底。
三人起身,离开。
绕了两条街,拐进窄巷。
王掌柜等在巷子深处。
陆青从怀里掏出那根真竹管,递过去。
王掌柜接过,掂了掂,塞进袖口。
“东家在等。”他说。
清晏坊后院,密室。
苏晏坐在桌边,桌上铺着白布。
王掌柜把竹管放在白布上。
苏晏戴上手套,拿起细刀。
刀尖对准封蜡边缘,刮下去。
蜡屑落下来。
镊子探进缝隙,撬开。
封蜡完整取下。
油纸抽出,展开。
还是三行字。
第一行:壬寅、丙午、庚戌、癸丑
第二行:甲子、乙卯、辛未、丁亥
第三行:戊辰、己酉、癸巳、甲申
和上次一模一样。
苏晏盯着油纸,看了很久。
王掌柜凑过来,也盯着看。
“没变。”他说。
苏晏拿起镇纸,压住纸角,从抽屉里取出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圈住第二行。
“这条。”她开口,“宋使副使密会西夏商贾。”
她抬起头。
“这条,扣下。”
王掌柜点头:“那另外两条?”
“放回去。”苏晏说,“重新封蜡,让孙车夫交给灰衫人。”
王掌柜应下,拿起竹管,走向炭炉。
蜡块融化,咕嘟咕嘟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