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踩着巷里的青石板往城外走。石板缝长着苔藓,潮湿,踩上去有点滑。
他步子很稳,走得飞快,衣摆带起风。
河滩在城南五里外,临着一条废弃的渠道。渠早就干了,河床露出来,尽是卵石和烂泥。芦苇长得老高,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约定的地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半枯,枝桠伸向河床。陆青到的时候,寅时刚过。
天还是黑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很快又没了。他站在柳树底下,等。
风刮过来,带着水腥气,钻进衣领里。陆青缩了缩脖子,眼睛盯着来路。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着一声,东边的天泛出一点青白。
孙车夫没来。
陆青站着没动,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他转身,没往城里走,而是绕了半圈,从另一条土路往回赶。这条路窄,两旁是荒田,草长到膝盖高。
他走得比来时更快。
进城时天已经蒙蒙亮,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靠在门洞边。陆青低着头,混在几个挑菜的农人后面,侧身进去。
他没回清晏坊,径直往东城绸缎庄去。绸缎庄还没开门,两扇黑漆门板关得严实。门前的台阶扫过了,洒了水,青石板湿漉漉一片。
陆青拐进绸缎庄对面的小巷,巷口有个早点摊,支着布篷,锅里热气腾腾。他在布篷下坐了,要了一碗馄饨。摊主是个老婆子,手脚麻利,馄饨下锅,水滚三滚,捞进碗里,撒上葱花。
陆青接过碗,没吃,眼睛盯着绸缎庄的门。
卯时二刻,门板卸下来了。伙计打着哈欠出来,搬了张条凳摆在门口,又进去搬货。绸缎一匹一匹抱出来,摆在条凳上,颜色鲜亮,在晨光里晃眼。
孙车夫的骡车停在街角。车板空着,骡子拴在车辕上,低着头啃地上的草屑。
孙车夫不在车上。
陆青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放下碗,手指搭在桌沿。
绸缎庄里走出一个人。是张管事,穿着件深蓝绸褂,手里拿着账本。他在门口站了站,四下看了看,转身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孙车夫从后院出来。他低着头,肩膀有些塌,步子迈得慢。走到骡车边,解了缰绳,牵上骡子,往后院走。
张管事站在门里,招了招手。孙车夫停下,把缰绳绕在车辕上,跟着张管事进了账房。门关上了。
陆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摊主老婆子过来添汤:“客官,馄饨凉了。”
陆青摇头,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没走远,拐进绸缎庄隔壁的杂货铺。铺子刚开门,掌柜正在擦柜台,见他进来,点点头。陆青走到靠窗的位置,那里堆着些麻袋和箩筐,挡着光,比较暗。
他站在阴影里,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盯着绸缎庄的账房窗户。窗户糊着高丽纸,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躬着身子。
站着的那个,是张管事。躬着的那个,是孙车夫。
陆青看着。影子很久没动。账房里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昏黄的光。光里,张管事的影子抬了抬手,像是拍在桌上。孙车夫的影子缩了缩。
然后影子动了,张管事绕着桌子走,孙车夫跟着转,始终躬着身。
陆青转开眼,看向街面。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他又转回眼,看向窗户。
影子还在动。
张管事坐下,孙车夫站着,头垂得更低。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
账房的门开了。孙车夫走出来,步子踉跄,扶了下门框。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他低着头,匆匆穿过前堂,往后院走。
张管事站在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账本。他看着孙车夫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门重新关上。
陆青从杂货铺出来,沿着街边,慢慢走。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前面孙车夫的背影。
孙车夫没去牵骡车,径直回了家。他家在绸缎庄后面的一条窄巷里,两间土房,围着矮墙。他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陆青在巷口停了停,转身离开。
清晏坊后院的密室,灯点着。苏晏坐在桌边,桌上摊着账册,笔搁在砚台上。
陆青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气。“没来。”陆青说。
苏晏没抬眼,手指在账册上一行字上点了点:“说清楚。”
陆青走到桌边,站定:“河滩等了一个时辰,他没露面。我转去绸缎庄,看见他被张管事叫进账房,呆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是白的,回了家,没再出门。”
苏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账房……”苏晏低声重复。
密室里的油灯爆了个灯花,啪一声轻响。
苏晏抬起眼:“张管事起疑了。”
陆青点头。
门又开了,王掌柜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叠得方正,边角磨得发毛。他走到桌边,把纸条递给苏晏。
苏晏接过,展开。纸条上炭笔写的字,很细,挤在一起。
“张管事查库房,发现两批豆子受潮,问伙计。伙计说,孙车夫卸货时心不在焉,有袋豆子摔了,袋子裂了口,没及时补,雨水渗进去。张管事本就多疑,今日以核货单为由,盘问孙车夫近月行踪。孙车夫搪塞过去,但吓得不轻。”
苏晏看完,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纸边卷起,发黑,化成灰,落在桌上。她吹了吹灰。
“他撑不了多久。”苏晏说,“要么招,要么跑。”
王掌柜开口:“东家,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