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苏晏摇头:“现在动他,等于告诉张管事,线就在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册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是路引的样式。她抽出一张空白的,铺在桌上。
又打开一个抽屉,取出印章和朱砂。印章是木头的,刻着官府的印文。她蘸了朱砂,在纸上按下去。印文清晰,红得发暗。
她又提笔,在空白处填上名字、籍贯、事由。字迹工整,和官府文书分毫不差。
写完,她搁下笔,把路引吹干,折好。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十两一锭,共两锭。她把路引和银子包在一起,用细麻绳扎紧。
“陆青。”苏晏开口。
陆青上前一步。
“你跑一趟。”苏晏把布包递给他,“天黑透之后,摸进孙车夫家院子,把这个塞进墙缝,或者压在柴堆下面。别让他看见你。”
陆青接过布包,掂了掂。
“再附句话。”苏晏提起笔,在另一张小纸条上写下一行字。“今夜三更,东门驴车。”
她把纸条折成指甲大小,塞进布包的绳结里。“放好后,立刻回来。”苏晏看着陆青,“别停留。”
陆青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
苏晏转向王掌柜。“你那边,备着的人,可以动了。”
王掌柜躬身:“酱坊的老账房,姓赵,干了一辈子,最近儿子欠了赌债,利滚利,还不上。放债的人扬言要剁手。”
苏晏“嗯”了一声:“多少?”
“五十两。”
“给他六十两。”苏晏说,“债还清,剩下的,让他闭上嘴。告诉他,下次卸货,我要他亲自点货,在袋底做记号。”
王掌柜应下:“记号怎么做?”
苏晏想了想:“黄豆里掺几颗黑豆,掺在袋底。黑豆的数量,代表第几袋。”
王掌柜记下。
“还有,”苏晏补充,“让他留意,除了孙车夫,还有谁碰过那些豆袋。”
“明白。”
两人退出去。
苏晏一个人留在密室里,没点灯,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疏疏落落挂在天上。她看着那点星光,看了很久。
三更梆子响的时候,陆青回来了。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露的寒气。
“放好了。”陆青说,“压在柴堆下面,很隐蔽。”
苏晏点点头:“路上顺利?”
“顺利。”陆青说,“孙车夫家里黑着灯,没动静。他媳妇和孩子睡了,他坐在堂屋,没点灯,就干坐着。”
苏晏没说话。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
梆子声又响了一下,远远的,模糊的。
“去睡吧。”苏晏说。
陆青退出去。门关上。
苏晏还在窗边站着,一直站到天色泛白。
天亮后,绸缎庄那边传来消息。张管事发现孙车夫全家不见了。门锁着,但屋里空了。几件旧衣服扔在床上,米缸见了底,灶台是冷的。
张管事带人砸开门,进去搜了一遍。只搜出半坛咸菜,一床破棉絮,还有墙角的蜘蛛网。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脸沉得能拧出水。
一个伙计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
“管事,在炕洞里摸出来的。”
张管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数了数,不到二百文。还有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
不是路引,也不是银票。
张管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跑了。”他咬着牙说。
另一个伙计小声问:“要不要报官?”
张管事瞪了他一眼:“报官?说什么?说咱们绸缎庄的雇工跑了?官老爷管你这个?”
伙计缩了缩脖子。
张管事在屋里又转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灶台边。灶台是土坯垒的,灶口黑漆漆的,里面还有没烧尽的柴草。
他蹲下,伸手在灶灰里拨了拨。灰是冷的,拨开,底下是烧硬的泥。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收拾收拾。”他说,“把这屋子锁了,钥匙交给我。”
伙计应声,开始收拾。
张管事走出门,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空屋子。眉头皱得很紧。
同日午后,王掌柜匆匆进了清晏坊后院。他没去密室,直接敲了苏晏卧房的门。苏晏开门让他进来。
王掌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纸条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上面写着一行字。
“西城榆钱巷三户,今日出入三人。一人着灰衫,一人着蓝衫,第三人腰佩刀,刀鞘制式,似金国护卫所用。”
苏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捏得很紧。纸边微微发皱。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照见指节绷出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