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圆筒转回来。
第三户门始终闭着。
申时末,日头沉到屋脊后面,天色暗下来,巷子里浮起层灰蒙蒙暮色。
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壮汉,身材魁梧,膀阔腰圆。
他穿着皮袄,左衽,腰带上挂着柄弯刀。
头发剃去顶发,两侧结辫,垂在肩头——髡发。
苏晏手指扣紧圆筒。
壮汉迈出门槛,在枣树下停住,转身对门里说了句什么。
门里又探出个人头,是先前那个灰衫人,两人交谈几句,壮汉点点头,抬脚往巷口走。
苏晏立刻调整焦距。
圆筒视野追上壮汉腰侧。
弯刀刀鞘是皮革的,边缘镶铜。刀鞘末端朝外,正对着她方向。
她屏住呼吸,稳住圆筒。
壮汉走到巷口,侧身避让辆板车。刀鞘末端完全暴露在暮色中。
铜镶边上刻着纹样。
她眯起眼,瞳孔收缩。
纹样清晰起来:展翅鸟,喙尖爪利,翅膀张开——海东青。
完颜部图腾。
圆筒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窗台上,发出沉闷响声。
她没去捡,手撑在窗框上,指骨压得发白。
巷口,壮汉已经转过街角,消失了。
暮色浓重,吞没了整条巷子。
苏晏弯腰捡起圆筒,袖口擦掉上面灰。
圆筒收拢,塞进袖袋。
她转身下楼,脚步很快,木楼梯嘎吱作响。
老掌柜还趴在柜台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苏晏没看他,径直走出门。
驼背老汉马车等在巷口暗处。她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帘落下。
“回去。”她说。
车轮滚动,碾过石板路,往清晏坊方向去。
车里没点灯,一片昏暗。
苏晏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袖袋里黄铜圆筒硌在肋骨上。
她没动。
马车在清晏坊后门停下。
苏晏下车,从侧门进去,穿过回廊,径直走进后院密室。
王掌柜和陆青已经在等了。
桌上点着灯,铺着张南京简图,墨迹未干,是新画的。
苏晏走到桌边,没坐下,手指点在简图上。
“西城,榆钱巷。”她说。
指尖移向另一处。
“南城,酱坊。”
再移。
“灰衫人出没区域。”
三处标记,在图上构成三角。
王掌柜俯身细看,呼吸屏住了。
陆青盯着那个三角,喉结滚动。
“辽国人把情报卖给金国人。”苏晏说,声音很平,“金国人再用这个网,接货,或者传信。”
她抬起头,看向王掌柜。
“民宅那边监视,全撤。人撒到三条街外,茶馆,肉铺,杂货摊,设流动点。只记出入的人,长相,时间,方向。不跟踪,不接触。”
王掌柜点头:“明白。”
苏晏转向陆青。
“孙车夫一家?”
陆青上前一步:“安置在城南三十里庄户,姓陈,可靠。庄户说,这两天没见生人靠近。”
苏晏嗯了一声,手指在简图上敲了敲。
陆青顿了顿,又说:“但坊子外头,最近多了两个生面孔货郎。一个卖针线,一个卖饴糖。两人不常来,来了也不吆喝,就在对街转悠,眼睛往坊子里瞟。”
王掌柜接过话:“我派人跟过。卖针线那个,绕了几条街,最后进了南城一处宅子。宅子普通,但管家我认得,前日从南院枢密使府后门出来,手里提了个食盒。”
密室里静下来。
油灯火焰跳了下,影子在墙上晃。
苏晏没说话,看着简图上三角,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账册,翻开。
账册里夹着沓请帖,洒金红纸,印着缠枝莲纹。
她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陆青。”她说。
陆青抬眼。
“明天一早,你去采买。上等丝绸二十匹,苏杭的。胭脂水粉,要扬州香粉铺的。动静闹大些,让全城都知道,清晏坊要办场赏菊诗会,重阳节,请城里文人墨客。”
陆青顿了顿:“东家,这是要……”
“引蛇。”苏晏说,手指抚过请帖边缘,“看看对面,是继续藏着,还是借着诗会,把手伸进来。”
她把请帖推给陆青。
“名单我来拟。你只管采买,越大张旗鼓越好。”
陆青接过请帖,没再多问,躬身退下。
王掌柜还站着。
苏晏看他一眼:“你也去忙吧。流动观察点,今晚就得布上。”
王掌柜点头,也退了出去。
门关上。
密室里只剩苏晏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焰乱晃。
她没关窗,就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黑沉沉院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她手指吹得冰凉,才伸手关上窗。
走回桌边,她抽出那张洒金请帖,提起笔。笔尖蘸饱墨,悬在纸上。
墨滴下来,在红纸上洇开个小点。
她落下笔,写下第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