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苏晏设局:清晏坊内公子夜留牌
第一个名字落墨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耶律元祯”。
墨迹未干,苏晏将请帖拿开,换了一张空白的,继续写。
三日转瞬即过。
重阳这日,天高云淡,风里夹着些凉意。
清晏坊的庭院一早便热闹起来。
陆青采买的二十匹丝绸挂在廊下,风一过,流光潋滟。
各色菊花从暖房里移出来,摆在石阶旁。假山下和水榭边也放满了花盆。金丝菊与墨牡丹开得正盛。
空气里浮着菊香,混着酒气,还有些许墨香。
受邀的文人来了二十几位,客人们聚在一起赏花。有人吟诵诗句,还有人端着酒盏低声谈笑。
乐曲声从水榭里飘出来,时断时续。
苏晏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身素白裙衫,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
苏晏扶着栏杆,往下看。
庭院里人影绰绰。
陆青引着几位客人进来,安排落座。
王掌柜扮作普通账房,捧着酒壶,在席间穿梭添酒,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
时辰差不多,苏晏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下楼梯。
苏晏的步子很轻,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当苏晏出现在回廊转角时,庭院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下去,目光聚拢过来。
苏晏在回廊中间停下,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
“诸位赏光,清晏坊蓬荜生辉。”声音不高,透过薄纱传出去,带着点沙哑,“妾身久病不能久陪。失礼处望海涵。”
说完,又欠了欠身。
宾客们纷纷回礼。有人低声赞叹坊主风姿。
苏晏不再多言,转身,扶着侍女的手,一步步走回二楼。
背影纤细,消失在珠帘后。
珠帘垂下,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苏晏在帘后坐下,侍女搬来一张矮凳。
苏晏没有坐,只是站着,眼睛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庭院。
宾客们重新活跃起来。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以菊为题,即席赋诗。
纸笔铺开了。墨也研好了。有人提笔沉吟,有人踱步苦思。
就在这片热闹里,侧门处走进两个人。
前面是那日的管家,深蓝绸褂,面色沉稳。
管家侧身让了一步,后面的人缓步进来。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身量挺拔。
脸上覆着一张银丝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唇线很薄,抿着,没什么弧度。
头发用玉冠束起,一丝不乱。
锦袍公子走进庭院,脚步不疾不徐。
管家跟在公子身后半步,垂着手。
几个相熟的文士看见管家,举杯招呼。
管家拱手还礼,低声向身旁的公子说了句什么。
公子点点头,走向那几个文士。
有人让出座来,公子也不推辞,撩袍坐下。
侍者送上新酒盏,公子接过,指尖拈着杯沿,转了转。
隔着珠帘与花影,苏晏的目光落在公子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杯的姿势很稳。
公子与身旁的文士交谈,声音不高,偶尔颔首。
有文士引了句诗,公子放下杯,接了下句,语调平缓,用典精准。
周围几人拊掌赞叹。
公子端起杯,浅啜一口,面具后的眼睛往二楼方向扫了一眼。
苏晏没动。
诗会过半,庭中气氛愈加热烈。
有人喝多了,声音大起来。
有人诗兴大发,挥毫泼墨。
陆青按着计划,朝一名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端着砚台,从席间穿过,脚步有些急。
走到锦袍公子身边时,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
砚台脱手飞出去。
墨汁泼洒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公子反应快,起身侧避。
可墨汁还是溅上了公子的衣袖。
月白衣袖上,几点浓黑迅速洇开。
小厮摔在地上,砚台滚出老远。
管家脸色骤变,一步上前,厉声喝道:“不长眼的东西!”
公子抬手,止住了管家的话。
公子低头看了看衣袖,又看了看地上发抖的小厮。
“无妨。”公子开口,声音温和,“正觉酒热。湿了衣袖倒添些凉意。”
公子转向陆青,微微颔首:“可否借贵坊静室更衣?”
陆青连忙躬身:“公子请随我来。”
公子对管家摆了摆手,示意管家留下。公子跟着陆青穿过回廊,往后院去。
东厢房早已备好。
房里陈设简单。角落放着一张榻。旁边是一张木案。墙边立着一个衣架。
案上摆着铜盆和清水,还有几件备用的素色外袍。
陆青引公子入内,躬身退到门外候着。
门合上了。
苏晏在内室,眼睛贴着墙上一处预留的窥孔。
孔很小,只有一线视野,正对东厢房窗户。
房里,公子站在榻边,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
公子取了一件备用的青色直裰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换好衣服,公子没有立刻离开,踱步到窗边。
窗下有一张长案。案上散放着未用完的宣纸和几支笔。桌角摆着一方石砚。旁边是几片打磨到一半的竹片。
竹片薄而韧,边缘光滑,是制书签的料子。
公子伸手,拈起一片竹片。
指尖在竹片上摩挲。
竹片中央被镂空了一小块,形状规整,边缘还有细密的刻痕。那是之前试验竹管时留下的废料,忘了收走。
公子的手指停在镂空处,指腹按了按。
公子抬起眼,目光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棂上,停了片刻。
然后,公子将竹片放回原处,转身推门出去。
陆青候在门外,见公子出来,躬身道:“公子,前院备了醒酒汤。”
公子摆了摆手:“不必了。替我谢过坊主款待。”
公子往院外走,步子依旧从容。
陆青送公子出去。
窥孔后,苏晏收回目光。
苏晏退后一步,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