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虽空心,亦可载文。公子雅兴,清晏奉茶。”
写完,苏晏折好纸条,唤来侍女。
“把这壶茶送去东厢房。”苏晏指了指桌上刚沏好的菊花茶,“还有这张字条,压在壶底下。”
侍女应声,端着茶盘去了。
苏晏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庭院。
公子已经回到席间,与管家低声说了几句。管家点点头,退到一旁。
侍女端着茶盘穿过庭院,走到东厢房门口,推门进去,片刻后又空手出来。
诗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宾客陆续告辞。
公子也起身,管家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清晏坊大门。
陆青送到门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锦囊。
锦囊是深蓝色绸缎缝的,没有纹饰,捏在手里很轻。
陆青快步上楼,穿过回廊,进了内室,将锦囊放在桌上。
苏晏打开锦囊。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枚铜牌,婴儿巴掌大小,黄铜铸成,边缘磨得光滑。
正面阴刻着契丹文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中央刻着一个“枢”字。
这是南院枢密使府的通行铜牌。
铜牌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裁得方正,墨迹新干。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申时,望江楼甲字阁,面谈。”
字迹瘦硬,转折处带锋。
苏晏拿起铜牌,指腹擦过上面的刻痕。触感冰凉,凹凸分明。
苏晏将铜牌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几遍,然后放在桌上。
陆青站在一旁,低声问:“东家,去么?”
苏晏没立刻回答。
苏晏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翻开。
册子里夹着几张契纸和旧信。
苏晏从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纸上拓着一枚印鉴,是南院枢密使府的官印拓样。
苏晏拿起铜牌,将背面的云纹与拓样边缘的云纹细细比对。
纹路走向一致。深浅和弧度分毫不差。
铜牌是真的。
苏晏放下铜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敲得很慢。
“他送请帖,是试探。”苏晏开口,声音很平,“泼墨汁,是试探。看见竹片,是试探。我送茶递话,也是试探。”
陆青屏住呼吸。
“现在他给了铜牌,约了地方。”苏晏抬起眼,“意思很明白。试探够了,该摊开说了。”
苏晏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望江楼,甲字阁。”苏晏重复了一遍,将字条凑到灯焰上。
纸边卷起,焦黑,化成灰烬,飘落在桌上。
“去。”苏晏说。
夜渐深,坊子里安静下来。
宾客散尽,仆役收拾着残席。
酒气未散,混着菊香,在空气里浮沉。
苏晏坐在密室里,桌上铺着南京简图。
王掌柜站在桌对面,手里拿着一叠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宋使密会西夏商贾。地点在西城鸿胪寺后巷第三间民宅。时间约在十月初七亥时。西夏商贾携皮货二十箱。箱底夹层藏有硫磺三十斤和硝石五十斤。宋使以茶叶与丝绸为酬换取这批货。另有密信一封内容不详。”
苏晏接过纸,看了一遍。
“把地点隐去,数量减半。”苏晏说,“只写‘宋使与西夏商贾密会,以茶丝易火器原料’。来源改成南城线人偶然听闻且未经证实。”
王掌柜点头,提笔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重写。
苏晏转向陆青。
“你跑一趟黑市。”苏晏说,“找老吴,买南京城里最近半年和金国人有来往的商号名单。只要三家证据确凿的。价钱随他开,消息必须真。”
陆青问:“要细到什么程度?”
“商号名,东家背景,交易时间,货物种类,经手人。”苏晏顿了顿,“还有这些商号和南院枢密使府有没有暗里的勾连。”
陆青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苏晏叫住陆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给老吴。告诉他,这是订金。名单到手再付两百两。”
陆青接过银票,揣进怀里,快步离开。
密室里只剩苏晏和王掌柜。
王掌柜写好了简报,吹干墨,递给苏晏。
苏晏接过,扫了一眼,折好,放进一个空白信封,用红漆封了口。
红漆上没有印记。
苏晏将信封压在铜牌下面。
“三日后。”苏晏看着那枚铜牌,“我带这两样东西去。”
王掌柜有些担忧:“东家,只带陆青一人会不会太险?望江楼是他们的地盘。甲字阁在顶层,进出只有一条楼梯。”
苏晏摇头:“人多没用。他若想动我,带多少人都会出事。他若不想动,一个人反而安全。”
苏晏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我赌他不想动。”
“赌?”王掌柜问。
“他想要东西。”苏晏手指点了点信封,“情报,名单,还有我这个人。杀了我,这些东西就都没了。”
王掌柜低声说:“可若是招揽不成……”
“那就再谈。”苏晏打断王掌柜,“谈不拢,再想别的法子。”
苏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晃了晃。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
四更了。
“你下去吧。”苏晏说,“让各处盯紧点。这三日,坊子内外的进出人员都要查清楚。”
王掌柜躬身退下。
门关上。
苏晏还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棂上,被风吹得冰凉。
苏晏看着外面的夜色,从袖袋里抽出那根黄铜圆筒。
圆筒冰凉,筒身映着一点微光。
苏晏拉开圆筒凑到眼前。
视野里一片漆黑。
苏晏放下黄铜圆筒,收拢,握在手里。
铜质的冰凉渗进掌心。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声音清脆,敲在夜里。
苏晏转身,走回桌边,吹灭了灯。
密室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微光透过窗纸,朦胧的照进来,照见桌上那枚枢密使铜牌模糊的轮廓。
苏晏伸手,握住铜牌。
指尖擦过那个“枢”字。苏晏停顿片刻,将铜牌和信封一起收进怀里。
动作很慢,很稳。
收好,苏晏走出密室,穿过回廊,回到卧房。
苏晏没有点灯,也没有睡。
苏晏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风声与铁马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犬吠。
手一直按在怀里。
那里,铜牌坚硬的边缘,硌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