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把笔搁下,吹了吹绢布。墨迹很快干了。
天快亮的时候,陆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布巾。
苏晏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抄好了。”苏晏说,声音有些哑。
陆青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布巾递过来。
苏晏接过布巾擦脸,又把手浸进温水里搓了搓指尖。
“用什么送?”陆青问。
苏晏把手擦干,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东京梦华录翻开。
书页中间挖了个方槽,槽里躺着一块叠好的绢布。
“城南锦祥记前日送了一批丝绸样子来。”苏晏手指抚过书脊,“挑一匹普通的杭绸,颜色要青灰的,不起眼。把这绢布叠好塞进绸缎卷的轴心里。轴头用蜡封死,和别的货样混在一起。”
陆青接过书,取出绢布捏了捏。
绢布很薄,叠成四方形,巴掌大小。
“送去哪儿?”
“南院枢密使府后门。”苏晏说,“交给门房,就说锦祥记新到的货样,请枢密使过目。别的不要多说。”
“若是门房不收?”
“就说是上回订的那批青灰杭绸,枢密使府上的管事看过样让送来的。门房若再问,你就说管事姓赵。”
陆青点头,把绢布揣进怀里准备离开。
“等等。”
“送完货别直接回坊。”苏晏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铜钱,“去西市买两斤蜜枣,再去城隍庙求支平安签。求签的时候在功德箱里捐三钱银子。”
陆青接过铜钱揣好,答了句明白。
苏晏坐回椅子里,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按压太阳穴。
头脑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苏晏闭上眼静等。
日头升起,光线穿透窗纸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亮斑。
晌午过后外头街市的声音热闹起来,随后慢慢减退。
傍晚天色阴沉。
陆青回来了。
青年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袖口沾着一点灰。
“送到了。”陆青压低声音,“门房收了东西没多问。我说是赵管事订的货样,门房点点头就捧着进去了。”
“路上有人跟么?”
“有。从锦祥记出来,有个挑担的货郎跟了一段。我进西市买蜜枣,货郎也在旁边摊子停下假装看货。我绕到城隍庙,这人没跟进去,在街对面蹲着歇脚。我捐完钱出来这人还在。直到我拐进咱们坊子后巷跟梢的才没了影。”
苏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苏晏眯起眼盯着街对面茶楼的二楼。
窗子开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出人影。
“知道了。去歇着吧。”
陆青闻言退下。
苏晏在密室里一直坐到天黑。
屋里没有点灯,苏晏坐在黑暗中,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膝盖骨。
梆,梆,梆。
打更声刚过三更,外面响起脚步声。
动静很微弱,由于密室石板地传音好,苏晏听得十分真切。
房门被叩响三下。
苏晏起身开门。
门外是个陌生面孔的小吏,穿着青灰公服,手里捧着牛皮纸卷。
“苏坊主。”小吏躬身把纸卷递过来,“旧友所托。”
苏晏伸手接管。纸卷很薄,外面绑着一圈麻绳。
“哪位旧友?”
小吏笑了笑没答,只留了一句东西送到小的告退。
这人走得很急,一溜烟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晏锁死房门,走回桌边点灯。
灯芯爆开一点火星,火苗跳动几下彻底稳住。
苏晏扯断麻绳展开纸卷。
里面是一沓纸,首张名录打头写着留守司。挨着的是转运司同警巡院。往下连着仓廪司与市易司。最后并列军器监和驿传司。
条目下分列着人名与官职。连着写明了籍贯。旁边标注着入仕年份同家眷情况。
字迹工整紧密,用的是衙门里常见的馆阁体。
苏晏顺着人名依次扫过。
留守司录事参军陈朴,幽州人,天庆二年入仕。此人娶妻张氏,膝下一子一女。
转运司书办王焕,南京本地人,乾统五年入仕。其母刘氏病卧。发妻早逝并且无子。
警巡院巡捕赵四,蓟州人,天庆五年入仕。家有妻王氏,生得三子。
仓廪司仓监李贵……
苏晏指腹在纸面上滑动,在某些名字旁略作停顿便继续下移。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透着一张薄纸附页。
纸张轻薄透光,面上只留着一行小字。
第一批。蜡痕已平。
墨色极淡,显然是用细尖水笔写就。
苏晏端详这行字良久。
放下附页后,苏晏将名录铺回灯下,顺手摸出削尖的炭笔。
苏晏的视线扫过满篇人名。
留守司陈朴官职优渥,因为家眷齐全难免牵绊过多。
警巡院赵四当差做巡捕,接触面广阔,由于脾气粗犷并不好受控。
仓廪司李贵掌握着粮仓,肥缺在手必然底细不干净。
墨尖悬在转运司书办王焕的字格上。
南京本地人。乾统五年入仕。算下来整整十三年毫无升迁。
母刘氏病卧。妻早逝。无子。
笔尖按下去,在王焕二字外侧圈出一道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