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将炭笔放到一边,另取纸张裁出三寸长条。
毛笔蘸饱墨汁落在纸条上。
代写家书,润笔费优。有意者于初三巳时前往城东观音庙后巷第三棵槐树下,持此条为凭。
字迹模仿着坊间代笔先生的写头,端正方直。
苏晏连着抄写三张。
等纸面吹干,苏晏将纸条折好分别装入三个素白信封里。
信封表面留白。
苏晏喊进陆青,把封好的信交过去。
“明天你去转运司衙门口守着。”苏晏交代着,“等散衙的时候,找机会把这三个信封塞给这三个人。”
苏晏用指节扣了扣陈朴、王焕同赵四的名字。
“要装作不小心撞倒对方。信封掉在地上你捡起来塞过去,说一句东西掉了就走。不要啰嗦。”
陆青将信封收进贴身内袋。
“要是当场拆开看?”
“不会看。”苏晏说,“衙门口人多眼杂,这些人只会当寻常公文收着。回家自会翻阅。”
陆青表示明白。
“还有,”苏晏补充道,“碰面时认清楚脸。特别是盯着王焕。看王焕接过信封时的动作,注意看手指松紧和眼神落点。”
“是。”
苏晏走到书架前摸出一个小木匣,翻开盖子取出一台黄铜器具。器具呈圆筒外貌,底下连着三脚支架,外侧布满细密刻度。
“拿着这个。”苏晏把铜架摆在桌上,“夜里架到屋顶檐角上,镜头对准坊子外头。盯紧茶楼二楼,看清楚几个人留守以及何时换岗。”
陆青凑上前端详。一头是目镜,另一端镶着物镜,镜片在灯下泛着幽光。
“这是什么?”
“观星仪。”苏晏摸着冰凉的铜管,“夜里看星星用的。”
陆青没再追问,抱着器具退出房间。
苏晏吹灭烛火躺上床榻。
黑暗中闭起双眼却并无睡意。
脑中翻搅着白日的名录底细。
王焕。转运司书办。母病。妻逝。无子。
十三年没挪过窝。
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第二天,陆青一早出门办事。
苏晏留守密室。
快到午时陆青带着寒气折返。
“送到了。”陆青喘着粗气,“陈朴接过信封看也没看就揣进袖子,脚步都没停。赵四接到手里捏了捏也收进兜里了。只有王焕不同……”
陆青放慢语速。
“王焕捏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盯了一眼信封又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发狠。我丢下一句东西掉了转身便走。走出老远回头看,这书办还立在原地看我。”
苏晏点了点头。
“观星仪架好了?”
“昨夜子时就架在房顶看了一宿。”陆青说,“茶楼二楼开着窗缝,里头两个人轮班。丑时三刻换岗上来一个矮个瘸子。”
苏晏的手指在桌沿来回敲击。
“两个人。盯了一整夜。”
“是。”陆青肯定道,“寅时矮个子靠窗啃饼子,最后连着包装油纸一并扔出去了。”
苏晏静静思索片刻。
“坊子周围的暗哨撤了么?”
“早撤了。”陆青说,“前门同后巷的盯梢点都没人了。连着侧墙原来的空子也探过,一个人影也没有。”
苏晏走向窗台推开一道窄缝。
天空阴沉异常,低矮的云层像要直接坠下来。
苏晏死死盯着对街二楼。
木格子窗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唯独那扇窗户背后留着两名暗梢。
苏晏合上窗门。
“初三去观音庙后巷。”苏晏转身开口,“等在第三棵槐树下。”
陆青问及是否等王焕。
“等。”苏晏答,“若来就按吩咐走。”
苏晏压低嗓音。
“人一定会来的。”
陆青点头领命。
苏晏从抽屉里翻出一块二两重的碎银。
“初三带上这笔钱。”苏晏交出银块,“人只要肯接代写家书的活,你就先付银子作润笔费。只说主家急用,成事后另有打赏。”
陆青接过银两放妥。
“要是探问主家身份?”
“就说是南方沈姓客商。”苏晏叮嘱,“由于做着丝绸买卖不想张扬。再问别的全说不知。”
陆青领命退出。
暗室房门紧紧咬合。
苏晏瘫坐进椅子,手指探进袖袋夹出原先那块绢布。
布料叠得四平八稳。
苏晏将绢布平铺在桌面。
昏黄的光斑洒在几乎褪色的水痕上。
苏晏盯了一阵,随后拨开小瓷瓶的塞子,向布面滴落几滴无色液体。
液体散开渗进纤维中。
文字轮廓缓缓显露。
漆黑分明的字迹跃然眼前。
苏晏注视着名目,指尖在桌沿轻轻点击。
一下,两下,三下。
苏晏侧首吹灭了灯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