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初三那天,观音庙后巷。
陆青回来说,王焕来了。
“王书办来得很早,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就在槐树下等着,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你怎么说的?”
“按您交代的,说主家姓沈,南边来的丝绸商,要写几封家书给老家的亲戚,润笔费从优。”陆青顿了顿,“王焕听了,没多问,只问我什么时候要。”
“你怎么答?”
“我说不急,三日后初六,还是这个时辰和地方。让他把写好的家书带来,我付剩下的钱。”
苏晏点了点头。
初六,陆青又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陆青怀里揣着三封家书。
信写得很工整,措辞规矩,无非是报平安,问安好,嘱咐添衣加饭。
“润笔费给了?”
“给了,王焕收了,揣进怀里,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苏晏拿起信纸,对着灯照了照。
纸是普通的竹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
“再去。初九。还是那个地方,你再去一趟。就说主家看了信,很满意,想再托王书办写几封。润笔费照旧,先付一半。”
“东家,咱们要的,真是家书么?”
“王焕要的,是别的。
初九傍晚,陆青又出门了。
这次陆青回来得晚。天已经黑透了。
陆青推门进密室的时候,苏晏正在看账册。
“怎么样?”
“王焕来了。我把银子给他。他接了,没马上揣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呢?”
“然后王书办说,家书好写,但润笔费也就这个数了。他那儿还有些别的,问主家有没有兴趣。”
“什么别的?”
“王焕说是衙门里头一些往来文牒的抄录件。是那些写完了存档了的件。”
“王焕要多少?”
“他没说数目。只问主家肯出多少。”
“你去告诉王焕,”苏晏没回头,“东西我要看。看过了才好开价。”
“样本?”
“对。让书办先拿一件来,不起眼的就行。我看过了觉得值,再谈价钱。”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陆青第二天傍晚又去了。
回来的时候,掌柜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份抄录的文书,盖着转运司的印戳。
苏晏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是一份漕粮损耗核销的呈报,日期是三个月前。核销的数目不大,二十石。
粮船从真定府发运。沿途损耗,到南京核验,数目对得上。
文书底下附着几个押运小吏的画押。墨迹已经淡了。
然后苏晏又拿起文书,对着灯光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张纸的边缘,有一道撕裂的痕迹。
是仓促扯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
苏晏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残片,只有半页大小。上面没有印戳,只有几行字。
第一行,写着三组数字:丙七。戊三。辛九。
数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会宁府。
再下面,还有两个字:急递。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纸的边缘被撕开,下面的内容没了。
“王焕怎么说的?”
“王书办说这是夹在废纸堆里的,他整理档案的时候随手抽出来,没当回事。问咱们要不要。”
“告诉王焕,”苏晏开口,“我要了。价钱他开。”
“东家,这……”
“照我说的去办。给书办五十两。说好了,三日后,还是那个地方,我要更多。”
苏晏拉开抽屉,取出一锭银子。十两一锭的官银搁在桌上。
“先给这些。剩下的三日后交货再付。”
“明白了。”
苏晏捏着那张残片。
是麻的。
会宁府。
那是金国的都城。
急递。
那是驿传快的马。日行五百里。非军情急报不用。
丙七。戊三。辛九。
像是编号。
又像是某种暗码。
转运司管的是漕粮、货物、赋税。
王焕一个书办能接触到什么级别的文书,需要用到急递送往金国都城?
三日后。
陆青天没亮就出了门。
苏晏在密室里等。
等到下午,人还没回。
苏晏坐不住了。
她推开密室门,走到前头铺子。
“陆掌柜呢?”
小五抬头:“陆掌柜的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云越压越低。要下雨了。
苏晏走回密室。关上门,落锁。
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滴液体在指尖,仰起头把液体滴进眼里。
眼睛一阵刺痛。随后是清凉。
再睁开的时候,视野变得清晰。
密室里原本昏暗的角落,现在能看清木纹的走向。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被推开。是小五,脸色发白。额头都是汗。
“东家,陆掌柜让您赶紧去一趟。”
“陆青在哪儿?”
“城西,芝麻巷。王书办家里走水了。”
“陆青人呢?”
“在巷口。混在人群里。让我回来报信。”
“带路。”
路上小五一边跑一边说。王焕住的芝麻巷午后来了几个官差,把巷口堵了。
街坊说是衙门里的人来找王书办,说是有些文书要对。
王焕跟着走了,一直没回来。
到了傍晚,书办家就冒了烟。
“火势大么?”
“一间屋子烧了。烟浓。街坊都去泼水,官差也帮忙救。火灭了,屋里东西怕是都烧没了。”
芝麻巷在城西,靠近城墙根。住的都是小吏杂役。巷子窄。房子挤。
还没到巷口,就看见人群围着指指点点。
空气里一股焦糊味。
她站在人群外围眯起眼往巷子里看。
巷子深处一间屋子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墙面熏得乌黑。窗框烧没了,只剩个窟窿。
几个穿着公服的人站在门口,正跟一个老妇人说话。
老妇人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陆青蹲在巷口一棵槐树下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饼慢慢啃。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