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晏坊,苏晏进了密室。
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把铜纽扣举到眼前。
狼头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苏晏的食指和拇指捏紧铜扣,指尖在狼眼那点暗红的东西上摩挲。
触感很硬。周围嵌得很紧。
苏晏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根针。
那是一根银针。平时主要用来挑耳坠上的钩扣。
针尖抵住狼眼边缘,试探着往里探。
力道放得很轻,顺着宝石镶嵌的缝隙走。
左眼纹丝不动。
换到右眼,针尖斜着插进去一点,慢慢往上挑。
发出一声轻响。
狼眼那块暗红色的东西往下陷了半分。
苏晏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等了三息。
没有后续动静。
针尖换了个方向,抵着陷下去的宝石往侧边推。
铜扣侧面靠近扣环的位置,弹开一道细缝。
缝隙极窄。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
苏晏捏着铜扣走到窗边,借着天光往里瞧。
缝隙里黑漆漆的,有东西塞着。
走回桌边拿过一把小镊子。
镊尖极薄。直接探进细缝,轻轻夹住里面的东西往外抽。
拉出来一卷纸。
纸张透明。整体卷得很实。
摊开手掌,把纸卷放在掌心。
材质是羊皮的。表面鞣得很薄。透着光能看见背面的掌纹。
苏晏小心翼翼的展开。
纸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着字。
上面写着契丹小字,墨色偏淡。
眯起眼辨认那些弯曲的笔画。
那是两组数字。
甲七。丙三。
下面一行标着日期。
四月初九。
苏晏盯着纸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起身走到墙边博古架前,抽出一本旧账册。
册子封皮是蓝布材质。
翻开后,里面夹着几张舆图,另外带着几页抄录的契丹文对照。
对照着羊皮纸上的符号,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找。
甲。丙。
代表天干。
七。三。
代表数目。
苏晏合上册子,坐回椅中。
把羊皮纸重新卷好。稳稳塞回铜扣。用力将机簧按回去。咔哒一声脆响过后细缝合拢。
铜扣躺在桌上,狼头朝上。
苏晏盯着它,手指在桌沿慢慢敲着。
一长。两短。
然后三长。
窗外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声音隔着几条街。
陆青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手里提着一包油饼,纸包敞着口,往外冒热气。
“东家,吃口东西。”
苏晏没动。
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铜扣。
陆青放下油饼,凑过去看。
陆青面露疑惑,抬头问道:“找什么?”
“南京城里的货栈,还要查车马行。顺便查一查寄存铺子。”苏晏说,“去查柜格编号用天干加数目的,全都记下来。”
陆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动静小点。”苏晏补了一句,“让底下的人去问。去问拉车的车夫,找扛包的干活人打听。别直接找掌柜。”
“明白。”
陆青转身要走。
“等等。”苏晏叫住对方。拉开抽屉取出一锭五两银子。
“带上这个。”把银子推过去,“该打点的地方别省。”
陆青接过银子。顺手掂了掂。将其揣进怀里。
“顶多三天。”
“嗯。”
陆青走出了房间。
苏晏拿起一块油饼,咬了一口。
饼凉了。油凝在表面。嚼起来有点腻。
慢慢吃完油饼。倒了杯冷茶喝下去。
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三天后,陆青回来。他满脸倦容。下巴冒出青茬。
“东家。”
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是粗黄的。上面用炭条画着简图。旁边标着地名。
“这里是永丰仓。城北紧挨着运河码头。那边是民租区,三百个柜格。编号从甲一排到癸三十。”陆青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方块,“专租给过往商旅存短期货物。租金按日算。租客需要自己带锁,仓里不管。”
苏晏盯着图:“怎么进去?”
“凭木牌。”陆青说,“租柜子的时候,仓里给一对木牌。一块自己留着。另一块插在柜格门口的槽里。取货时只有两块木牌对得上才能开锁。”
“木牌什么样?”
“常见的杨木片。上面刻着编号。侧边盖着仓里的戳。”陆青顿了顿,“我找了个码头的小吏。给他塞了二两银子。他领我去看了一眼。柜格门是铁栅。锁是普遍的铜挂锁。钥匙全靠租客自己配。”
苏晏手指在“甲七”和“丙三”上点了点。
“这两个柜子谁租的?”
“查不到。”陆青摇头,“小吏说租契只记商号,根本不记人名。甲七租给了一个叫兴隆皮货的商队。丙三租给了张记山货。都是常来常往的行商。租期不定,有时几天,有时一两个月。”
苏晏没说话。
紧盯那张图看了一阵。
“盯着。”苏晏安排道,“甲七。丙三。从初八开始,派人轮流盯着永丰仓门口。看到进出的人,记录长相。查实衣着。观察他们手里拿的东西。”
陆青点头:“我去安排。”
“你亲自盯甲七。”苏晏补了一句,“带上眼药。”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
初八那天,苏晏没出门。
在密室里看账册。单据一本一本翻看。笔尖在纸上勾画。墨迹干得很慢。
晌午时分,推开窗户。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