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混杂着货船的桐油味。
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伸手关上窗。
傍晚时刻,陆青回来了一趟。直接换了身粗布短打。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活像个码头扛活的力工。
“甲七今天没人动。”他汇报道,“木牌还插在槽里,锁挂着。隔壁丙三一样。”
“盯着。”
“是。”
陆青再次出门。
苏晏在密室里坐到天黑。
没点灯,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衣角。
到了初九。
天没亮苏晏就醒了。
睁眼看着帐顶的承尘,盯住了木纹的节疤,那些纹理在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影子。
起身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深青衣裳。将头发绾紧,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陆青辰时末赶回来。脸上沾着灰。
“说。”
“甲七来人了。”陆青喘了口气,“申时初刻,一个男人戴着毡帽出现。对方穿着深褐色短打,肩上搭个褡裢。他走到甲七前面,从怀里掏出木牌。插进槽里对了对。然后动手开锁。”
“取东西了?”
“拿了一个布包裹。表面是蓝布。体积不大。就直接拎手里。”陆青顿了顿,“他没走仓门。直接往后巷去了。”
苏晏站起身:“带路。”
永丰仓在城北,离运河码头隔了两条街。
仓房是砖砌成的高大结构。墙上刷着白灰。
门口有衙役守着,那些人腰里挎着刀。
陆青领着苏晏绕到仓房后巷。
这里的巷子偏窄。两边贴着货栈的后墙。墙上开着小窗。全部用木条钉死了。
地上遍布积水与黄泥。踩上去十分粘鞋底。
陆青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家铺子。
铺子门脸偏小。上面挂着一块布招,写着刘记汤饼几个字。
“他进去了。”陆青声音压得很低,“进去以后就没出来。我一直在巷口守着,没见人从正门走。”
苏晏抬头看了看铺子二楼。
窗户关着,四周糊着麻纸。
“你在这儿等着。”苏晏吩咐。
陆青有些焦急的抓住苏晏的胳膊。
“我去对面盯着。”
苏晏抽回胳膊,转身走出巷子。
对面是一家茶楼,空间门面敞亮。
上了二楼以后,拣了个靠窗的位子,随意点了一壶茶。
伙计把茶送上来。苏晏没喝。手掌端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
刘记汤饼铺的门一直关着。
等待了约莫一刻钟。
铺门被人打开。
那个戴毡帽的汉子走出来,此时他手里空了。
汉子往巷子口走,步子很快,中途根本没回头。
苏晏的视线跟着他。观察着那人拐出巷子并消失在街角。
随后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
汤饼铺的后门也开了。
一名陌生男人走了出来。
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边缘压得极低。
这人手里没拿东西。后背背着一个干瘪的包袱。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拐弯。
苏晏放下茶杯站起身。
下楼丢给伙计几个铜板。快步走出茶楼。
巷子尽头连接着另一条窄街,路边堆着箩筐和麻袋,立柱上拴着几头驮货的骡子。
男人往运河码头方向走去。
苏晏跟在后方,中间隔着十几步距离。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商贩和推车的伙计挤在一块。
男人的步子始终不紧不慢。
走到码头入口时,他停顿身形,侧身让过一辆独轮车,果断拐进码头旁边的一条岔路。
苏晏没有选择跟进去。
来到码头入口的石墩旁边。安静注视着那条岔路。
路两边全是货栈的后墙,墙体渗着水渍。
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岔路深处。
苏晏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清晏坊,陆青已经等在里面。
苏晏没应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直接一口气喝完。
水是冷的。浇下去反而激出喉咙里的一阵热意。
放下杯子,手指按着杯沿。
“那人靴子上,”苏晏开口说话,“沾了很多泥。”
陆青微微抬头。
“那种黄泥。”苏晏直接陈述事实,“南京城附近的土呈黑色。运河边偏湿所以泥呈青灰色。古北口外的山上才是那种颜色。”
陆青的呼吸停了停。
“他是专门运货的。”
密室里瞬间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暗,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道影子。
苏晏走到墙边,手指划过墙上挂的舆图。
南京。榆关。古北口。
在地图上构成连线。
手指停在古北口的位置并用力按下。
陆青脸色沉重,低声请示:“耶律元祯那里要提前去报信么?”
苏晏没回头看他。
面对舆图思索了许久。
“去报。”苏晏交代下去,“但带上东西去报。”
“要带什么?”
苏晏转身解答。
“带丙三号柜格的租契副本。拿到寄存记录。加上进出明细。配合经手人画押凭证。”苏晏接着补充,“核查那个柜子里现在存放着什么。”
陆青咽了一下口水。
“按照永丰仓的规矩,租契副本归仓里的司库保管,旁人接触不到。”
“直接去找司库要。”苏晏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绸缎锦囊。
直接倒在桌上,出现几锭银子和两张面额交子。
“找个借口。”把锦囊直接推过去,“告诉他有批货丢了单子,现在要查寄存底档。把银子给足,交子一块拿给他。”
陆青接过锦囊查验。
“若是他不肯收办事钱怎么办。”
“他肯定收的。”苏晏给出定论,“永丰仓司库的本职俸禄不高。这笔银子够他攒十年了。”
抬起目光盯着陆青。
“天黑之前,把租契副本交给我。”
陆青紧攥着手里的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