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灭了。
黑暗里,苏晏的眼睛还能看到。
她走到书架前,伸手进去,摸到那枚刻着“元祯”的骨签。
签子冰凉,棱角硌着指腹。
她转身,走回桌边,把签子放下。
“你再看。”
耶律元祯在黑暗里纹丝不动。
苏晏划亮火折子。
火苗窜起来,照亮桌上那枚签。
她拿起签,递到耶律元祯眼前。
“看刻痕。”
耶律元祯接过。
火光照在签背上,“元祯”两个字,朱砂填的,红得刺眼。
他盯着看。
“笔锋像。”苏晏说,“起笔顿,收笔钩,是你惯用的写法。临摹的人下过功夫。”
她顿了顿。
“但力道不对。”
耶律元祯的指腹抚过刻痕。
笔画边缘,深浅不一。
有的地方深,刀口陷进去。
有的地方浅,只刮破一层皮。
“你练武。”苏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听不出波澜,“腕力沉,刻东西,刀下去,力道是匀的。从头到尾,一样的深度。”
她的手指虚点在字迹上。
“这个,起笔重,中间飘,收笔又重了。握刀的人,手腕不稳。不是习武的人。”
耶律元祯的手停住了。
火折子的光跳了一下,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北面房。”他开口,声音哑了,“能接触到我的字,能临摹到这个地步的,只有几个人。”
“那几个人里,谁手腕不稳?”
耶律元祯沉默了。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一下,一下。
“萧干。”他说。
苏晏没说话。
耶律元祯把签子攥进掌心。木头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北面房主簿,管图档摹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左手有六指。从小习画,手腕精细,但没练过武。握笔可以,握刀——力道是飘的。”
苏晏吹灭火折子。
书房重新陷入黑暗。
“三百石铁。”她说,“凭你的手令,从丙三库提走。周录事盖了章,放了行。然后,周录事死了。”
“萧干的手令,是伪造的。”
“我知道。”苏晏说,“但章是真的。周录事看了手令,盖了章。他认得你的笔迹,也认得你的印。可他照样盖了章。”
耶律元祯的呼吸重了一瞬。
“周录事被人拿住了把柄。”苏晏说,“或者,被人骗了。骗他盖了章,然后灭口。”
她转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黑沉沉一片。
“马三见过那个人。”她说。
“马三?”
“仓场的小吏。周录事死那天,他当值。”苏晏说,“他看见周录事带人进库房。那个人,背着画板。”
耶律元祯的手,在黑暗里收紧。
“他在哪儿。”
“城西,十里铺,草棚里躲着。”苏晏说,“陆青盯着。要带过来吗?”
“带。”
苏晏走到门边,拉开门。
陆青站在门外,檐下的阴影里。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苏晏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
两个人,一坐一站,在黑暗里等着。
谁也没说话。
只有雨声,敲在瓦上,淅淅沥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后院传来动静。
很轻,窸窸窣窣的,像拖拽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青侧身进来,肩上扛着个人。
那人被麻袋套着头,手脚捆着,嘴里塞了布团。
他扭动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青把他扔在地上。
麻袋解开,露出马三的脸。
他脸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看见屋里的两个人,浑身开始抖。
耶律元祯往前走了一步。
马三看见他身上的绸衫,看见他腰间的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陆青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马三张着嘴,喘气,却说不出话。他盯着耶律元祯,牙齿咯咯打颤。
“说。”耶律元祯开口。
一个字。
马三抖得更厉害了。
“周录事……周录事死那天……”他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带……带了个文士……进库房……”
“什么样。”
“背……背着画板……瘦高个……左手……左手有六根手指……”
耶律元祯的瞳孔缩紧了。
他蹲下来,盯着马三。
“你确定?”
“确……确定……”马三猛点头,“我……我送茶水进去……看见他摊开画板……在描……描什么图……周录事站在旁边……脸色不好……”
“他描什么图?”
“不……不知道……”马三摇头,“就……就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山……标着河……还……还有红圈……”
耶律元祯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
苏晏看着他绷紧的背影。
“萧干。”耶律元祯说。
苏晏没接话。她走到马三面前,蹲下。
“那个人,后来去了哪儿?”
“不……不知道……”马三说,“周录事送他走的……从后门……后来……后来周录事就……”
苏晏站起来。
“陆青。”
陆青走过来,把麻袋重新套回马三头上。
马三又开始挣扎,呜呜地叫。
“送回去。”苏晏说,“别让人看见。”
陆青扛起他,转身出了门。
书房里又剩下两个人。
耶律元祯还站在窗边。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袖子。
他转过身。
“萧干摹绘军事地图,能接触到边防布防。”他说,“他背的画板,描的图,是北线的驻军点。”
苏晏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滑,背面刻着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