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慢慢往前挪。
八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排队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已经排到了一千多人,从梧桐树下一直排到巷口,又从巷口排到了马路边,再从马路边拐进了旁边的街道。
江辰一边摊煎饼,一边盛豆腐脑,动作越来越快,但一点不乱。
铁板炉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八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江建国。
他穿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条排了一千多人的长龙,愣住了。
“这么多人?”
他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小伙子。
“大叔,您也是来吃煎饼果子的?”
江建国点点头。
“那您可得有心理准备,这队至少排两个小时。”
江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
他就那么站着,慢慢往前挪。
前面的人都在聊天,玩手机,刷视频。
他什么都没干,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直看着最前头的方向。
那里,是他儿子。
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儿子。
那个在董事会上摔门而去的儿子。
那个用一个月时间,让全城人都追着跑的儿子。
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十点,他终于排到了最前面。
江辰正低着头摊煎饼,没抬头。
“要什么?”
江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煎饼果子,加鸡蛋,加薄脆。”
江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江辰愣住了。
江建国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怎么,不认识我了?”
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摊煎饼。
“认识。”
他动作很快,摊饼,磕蛋,撒葱花,翻面,抹酱,放薄脆,卷起来,切两半,装袋。
然后他抬起头,递过去。
“慢用。”
江建国接过煎饼果子,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眼眶红了。
“好吃。”他说,“真好吃。”
他看着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江辰也没说话,继续给下一个人摊煎饼。
江建国端着煎饼果子,让到旁边,没走。
他就站在那,一边吃,一边看着江辰。
一个接一个的人上来,一个接一个地接过煎饼果子。
江辰一直没看他。
但江建国知道,他在看。
十一点,三百份煎饼果子,两百份豆腐脑,全部卖完。
最后一份递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江辰开始收拾东西。
江建国还站在旁边,没走。
苏小雨凑过来,看看江建国,又看看江辰。
“老板,这位是?”
江辰没说话。
江建国自己开口了。
“我是他爸。”
苏小雨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他爸?
那个把老板赶出家门的爸?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苏小雨看看江辰,又看看江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辰继续收拾东西,头也没抬。
江建国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到三轮车上。
“这是我让人炖的汤。”他说,“你妈知道我今天要来,特意炖的。说你从小就爱喝。”
江辰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建国。
江建国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江辰才开口。
“我妈……还好吗?”
江建国点点头。
“好。就是想你。”
江辰沉默了一下。
“让她别想。过几天我回去看她。”
江建国愣住了。
“你……你愿意回去?”
江辰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但江建国看见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笑了。
江建国眼眶红了。
“好,好。”他说,“我回去告诉她。”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那个……你做的,真的很好吃。”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江建国笑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上了车,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还在收拾东西的背影。
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擦,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笑了。
司机问:“江总,回家吗?”
江建国摇摇头。
“不,去公司。”他说,“今天心情好,去公司看看。”
车开走了。
消失在车流里。
江辰抬起头,看着那辆远去的车,看了很久。
苏小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没事吧?”
江辰看了她一眼。
“没事。”
他顿了顿,又说:
“明天还出摊。老地方,公园。”
苏小雨眼睛亮了。
“好!”
江辰骑上车,往家走。
三轮车后面,放着那个保温袋。
袋子里,是他妈炖的汤。
他骑得很慢。
风从耳边吹过,有点凉。
但他心里,暖的。
而此时,江建国坐在车里,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喂。”
“怎么样?见到儿子了吗?”
“见到了。”江建国说,“他做的煎饼果子,真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过几天回来看你。”
电话那头哭了。
江建国听着妻子的哭声,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着。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三早上六点,西山公园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