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五点半，江南大学南门。
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但跟两个月前比，完全变了样。
巷口多了几个临时摊位——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来蹭热度的。卖饮料的、卖水果的、卖烤肠的，都指着排队的人买点东西。巷子里拉了警戒线，是学校保安拉的，说是维持秩序。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手写的海报——“求老板常来”“老板我爱你”“谁有老板联系方式，重金求购”。
最夸张的是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上，挂着一块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热烈欢迎老板再次光临”
江辰骑着三轮车到巷口的时候，看见这块横幅，嘴角抽了抽。
“这谁挂的？”
旁边一个学生举手：“我！我挂的！老板喜欢吗？”
江辰：“……”
他沉默了三秒，说：“挺……挺喜庆的。”
那学生高兴得跳起来：“老板夸我了！老板夸我了！”
江辰没理他，把车骑到老地方——那棵挂横幅的梧桐树下。
然后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子外面。
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梧桐树下一直排到巷口，从巷口排到马路边，从马路边拐进旁边的街道，又从街道排到了下一个路口。
最前面那个姑娘，他认识。
苏小雨。
她站在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排队请保持秩序，不要插队，不要喧哗，老板东西有限，卖完就走”
江辰看着她，又看看后面那群黑压压的人，沉默了很久。
“你们……”他开口。
苏小雨打断他：“老板，啥也别说了，快开始吧。后面的人都等急了。”
江辰看着她，笑了。
“行。”
他从车上搬下东西——一个特制的九宫格锅，一桶提前熬好的麻辣烫汤底，一箱各种串好的食材——牛肉丸、鱼丸、虾丸、蟹肉棒、豆腐泡、魔芋丝、海带结、藕片、土豆片、金针菇、香菇、娃娃菜、方便面、粉丝……
汤锅一架起来，香味就开始飘了。
不是普通的麻辣烫香味。
是那种用牛骨、鸡骨、猪骨熬了十几个小时的汤底，加了二十几种香料，又麻又辣又鲜又香。一加热，香味炸开，霸道地往四周扩散。
排队的人集体吸了吸鼻子。
“卧槽，这味儿……”
“我受不了了，太香了！”
“老板快开始吧！等不及了！”
江辰开始往锅里下食材。
牛肉丸、鱼丸、虾丸先下，然后是豆腐泡、魔芋丝、海带结，最后是藕片、土豆片、金针菇、香菇、娃娃菜。食材在红油汤里翻滚，吸饱了汤汁，变得油亮亮的。
“麻辣烫，素的一块，荤的两块，汤免费。”
他把第一个碗递给苏小雨：“自己挑。”
苏小雨接过碗，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东西。
她挑了牛肉丸、鱼丸、虾丸、豆腐泡、魔芋丝、藕片、土豆片、金针菇、娃娃菜，装了满满一碗。
江辰舀了一勺热汤浇上去，撒上葱花、香菜、花生碎。
“慢用，有点烫。”
苏小雨接过碗，低头一看。
汤色红亮，上面飘着一层辣油。牛肉丸饱满，鱼丸Q弹，虾丸粉嫩，豆腐泡吸饱了汤汁鼓鼓囊囊，藕片脆生生，土豆片软糯糯，金针菇滑溜溜，娃娃菜绿油油。葱花翠绿，香菜嫩绿，花生碎金黄。香气扑鼻，勾得人直流口水。
她先喝了一口汤。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辣，是那种有层次的辣——先麻，后辣，再香，最后是鲜。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然后她夹起一颗牛肉丸，咬了一口。
牛肉丸Q弹有嚼劲，一咬就爆汁。汤汁从丸子里喷出来，混着麻辣汤底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再吃一块豆腐泡，吸饱了汤汁，一咬就爆，满口都是汤的鲜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大学时候，冬天晚上，她和室友们经常去校门口吃麻辣烫。几个人围着一口锅，一边吃一边聊天，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事。
后来毕业了，室友们各奔东西。
那种幸福，再也没感受过。
直到今天。
苏小雨睁开眼，看着江辰，眼眶红了。
“老板。”她说，“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变成吃的了？”
江辰笑了笑：“好吃就行。”
后面的人急了：“前面的快点！别占着位置不走！”
苏小雨端着碗让开，但没走远，就站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的人接过麻辣烫，一个接一个地被惊艳。
有人辣得直吸气，但手不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有人一边吃一边擦汗，但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有人吃出了大学时的味道，红了眼眶。有人第一次吃，直接被征服，当场问老板明天还来不来。
队伍慢慢往前挪。
七点，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
排队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已经排到了三千多人，从梧桐树下一直排到巷口，从巷口排到马路边，又从马路边排到了隔壁街道，再从隔壁街道拐了个弯，排到了另一个路口。
江辰一边煮麻辣烫一边下食材，动作越来越快，但一点不乱。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八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着得体，气质优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条排了几千人的长龙，愣住了。
“这么多人？”
她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是个年轻女孩。
“阿姨，您也是来吃麻辣烫的？”
女人点点头。
“那您可得有心理准备，这队至少排三个小时。”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个小时就三个小时。”
她就那么站着，慢慢往前挪。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头。
女人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直看着最前头的方向。
那里，是她儿子。
那个两个月没见的儿子。
那个被她丈夫赶出家门的儿子。
那个让她哭了无数个晚上的儿子。
她看着那个背影，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今天是来笑的。
十一点，她终于排到了最前面。
江辰正低着头煮麻辣烫，没抬头。
“要什么？”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行。”
江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江辰愣住了。
“妈……”
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笑着。
“儿子。”
江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漏勺，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老板的妈？
苏小雨在旁边，嘴巴张成了O型。
女人看着江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她说，“黑了。但是……精神了。”
江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走过去，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妈想你了。”
江辰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
“妈，您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