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铺开的一瞬。
林昭先看见的,
不是线。
是补痕。
原图是军中旧样。
可江湾、滩口、浅洲,
都被人重新描过。
墨线细得发亮。
几处不起眼的岔道,
还用极小的点记了记号。
苏小满抬指一点。
“这里,辎重车下坡慢。”
“这里,水浅,马能过。”
“这里,河心有暗石。”
林昭眼神一凝。
那不是寻常地形图。
那是给人下刀的图。
“谁改的?”
“王工。”
苏小满答得很平。
“他走过三次襄江。”
“有一次差点死在这。”
她指尖往下一滑。
一个红点落在南岸弯口。
“金兵若运辎重南压,
这儿是节点。”
“车一停,队形就死。”
林昭盯着那处。
脑中忽然一震。
天枢开启推演。
线条在识海里迅速重叠。
水速,坡差,车重,
兵马展开宽度。
一层层数据,
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最优战法浮出两个字。
半渡。
林昭呼吸微滞。
古人会打半渡而击。
可他眼前这张图,
把“半渡”拆成了流程。
不是等敌人到河心。
而是卡辎重、截节奏、
断回路。
杀的不是人先。
杀的是秩序。
苏小满看着他。
“看懂了?”
“差不多。”
林昭压住心跳。
“王工留下的不止地图。”
苏小满没接话。
只抬手按住腰间短刃。
咔的一声。
机括轻响。
下一刻,
那柄一尺多的短刃,
竟顺着刀脊弹开。
寒芒一滑。
转眼已成三尺长刀。
刀身薄而稳,
接缝严丝合扣。
林昭眼里一下亮了。
这不是花巧。
这是工艺。
是结构。
是能往下教、
能复制、能改进的东西。
他伸手想碰。
苏小满手腕一翻,
刀尖已轻轻点在案角。
“看可以。”
“拆不行。”
林昭哑然失笑。
“怕我学去?”
“怕你手快。”
“弄坏了,没人修。”
林昭收回手。
可心里却更定了。
王工留下来的,
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条技术的根。
帐外风声一紧。
远处隐约有人换哨。
林昭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地图。
天枢还在推演。
若要半渡而击,
就得比敌人更快。
他前世跑外卖时,
最熟的是一件事。
路线。
哪条路先走,
哪条路堵,
哪条路看着近其实最慢。
战场说到底,
也是路线。
只不过人和车一旦堵死,
就不是超时罚款。
是全线崩。
“他们要在黎明前过河。”
林昭忽然开口。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
“嗯。”
“你也这么看?”
“不是看。”
“是听。”
她把一枚木钉按在图上。
“今夜北岸一直有闷响。”
“像卸车。”
林昭心头一跳。
这女人不是来投靠的。
是来补盲的。
他抬头喝道:
“来人!”
帐门一掀,
亲兵入内。
“请张统制、王将军、
牛将军入帐议战。”
“是!”
人刚出去。
林昭已低头疾写。
笔走得极快。
不是长篇大论。
只三行。
虚营诱敌。
伏兵卡腰。
断后烧桥。
每一条下头,
再拆成更短的命令。
何时动,
谁先动,
动到哪一步停。
像把一团乱麻,
直接剪成三段。
没多久,
张宪先入帐。
目光一扫地图,
又扫到苏小满。
神色没动,
可那股警惕更沉了。
随后王贵、牛皋也进来。
牛皋一进门就问:
“岳兄弟,夜里就议战?”
“可是有准信了?”
林昭没废话,
把图往前一推。
“金兵想抢黎明前强渡。”
“打常法,不行。”
王贵皱眉。
“常法不行?”
“我军一向先压江岸,
再分骑冲散。”
“为何改?”
张宪也看向他。
“元帅,背嵬军压岸,
是多年老法。”
“忽然改动,
军中难免生疑。”
帐里一下静了。
怀疑没有说透。
可谁都听得懂。
林昭今天,
像又变了一层。
林昭没解释。
解释最没用。
他只把纸令拍在案上。
“看。”
张宪先拿起。
只一眼,
眉头就拧紧。
“虚营诱敌?”
“伏兵卡腰?”
“断后烧桥?”
王贵也凑过去,
越看越惊。
“这打法……”
“太险了。”
“若敌军不上当呢?”
“若渡到一半便退呢?”
牛皋倒先咧嘴了。
“退个屁!”
“桥都烧了,
他拿命退?”
王贵沉声道:
“烧桥的是敌后,
不是儿戏。”
“一个错手,
我军自己都回不来。”
林昭点头。
“所以只派快兵。”
“不要重甲,不带多粮。”
“只带火油、短斧、绳钩。”
“烧完就走。”
他说一句,
众将脸色就变一点。
因为这不像岳飞惯常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