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郭援朝跑食堂给李卫林打饭。李卫林自己去了趟车间主任办公室。
主任姓马,四十来岁,一脸横肉,看着凶,其实人还行。他正趴桌上扒拉饭,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马主任。”
马主任嚼着饭抬头,看见是李卫林,筷子顿了顿:“卫林?有事儿?”
“请个假。”
“又请假?”马主任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把嘴,“你这才刚回来几天?”
李卫林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往桌上一放。
马主任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自行车票。
上头盖着厂里的红戳,还有厂长办公室的章。
“厂长给的。”李卫林说,“我寻思着早买早享受,省得夜长梦多。”
马主任把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李卫林,眼神就变了。
这票他认得。全厂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几张,都是给先进工作者或者技术骨干的。李卫林一个六级焊工,刚提上来没几天,厂长就给了他一张?
这说明什么?
说明厂长看好这小子。
马主任把票往桌上一拍,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个笑来:“行,去吧。自行车是大件,早买早踏实。”
“谢谢主任。”
李卫林把票收回去,转身走了。
马主任坐那儿盯着门板看了半天,端起饭盒扒了口饭,咂摸咂摸嘴。
吃完饭,李卫林把碗往郭援朝手里一塞:“收拾了。”
自己出了车间,推上那辆从厂里借来的破二八大杠,往正阳门那边蹬。
太阳晒着后背,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供销社里人不多。卖自行车的柜台摆在最里头,三辆新车锃光瓦亮地杵在那儿,车把上绑着红绸子,跟待嫁的新娘似的。
凤凰。飞鸽。永久。
李卫林绕着转了一圈,指着那辆凤凰:“这辆。”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态度不冷不热:“一百六十五。票呢?”
李卫林把自行车票和钱一块儿递过去。
女售货员接过来,数了数钱,又仔细看了票,脸色这才缓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填表。”
填完表,交了钱,女售货员把车钥匙拍在柜台上:“车是你的了。上牌砸钢印出门右转,走两条街。”
李卫林推着新车出了供销社。
阳光照在凤凰牌的车把上,电镀层亮得晃眼。
他骑上车,往砸钢印的地方蹬。脚底下踩着踏板,链条哗啦啦响,车轮滚过路面,带起一阵风。
这风是甜的。
砸完钢印,车牌往车把上一拧,齐活。
李卫林没急着回去。他骑着新车满京城转悠。
王府井。潘家园。什刹海。
哪儿人多往哪儿钻。
路人回头看他。他也回头看路人。
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盯着他的车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自己腿边那辆掉漆的老永久,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有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从他身边走过时,眼神往车上一瞟,脸就红了,低下头快步走开。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看他骑过去,其中一个喊:“凤凰!是凤凰牌的!”另一个接话:“我以后也要买一辆!”
李卫林把车蹬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