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陈德康筷子就没怎么动过。
碗里的狍子肉堆着,他脑子明显不在这儿。
陈长川没说话,等着。
“大川儿。”陈德康终于开口,压着声,“地瓜现在什么价?”
“一块五。棒子面两块。”
陈德康吸了口气,搁下筷子:“上次我去买才一块二,这才几天——”
他摇摇头,声音更低:“今年地里收成又不行,照这么下去,冬天怎么过?”
顿了顿,他凑过来:“城里有没有听说,要搞大锅饭?”
陈长川筷子顿了一下。
大锅饭。他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公共食堂,各家粮食全上交,统一开伙,干多干少都一个样。
这事说起来是好事,头一个月大家敞开肚子造,能造,村里那点底子经不起这么造,很快干的变稀的,稀的换野菜,最后连野菜都没了。
“镇上来人了?”
“还没。”陈德康苦着脸,“我去镇上,听人说的。大川儿,这大锅饭到底是好事不是?你爷和你太爷都不看好,可镇上的人说是好事——”
陈长川想了两秒,没直接答,反问:
“康叔,大锅饭是按人头分粮对吧?”
“对。”
“那干多干少,吃的一样?”
陈德康眉头皱起来,没说话。
“村里二赖子毛头你知道吧,”陈长川夹了口肉,“他俩上山打猎,啥都没干,最后分的跟别人一样,其他人乐意?”
“不乐意。”
“不光不乐意——”陈长川放下筷子,“他俩还会想,反正吃的一样,我干嘛多出力?然后干活的人也开始偷懒,然后所有人都偷懒,粮食还是那点粮食,人还是那帮人,吃完了怎么办?”
陈德康猛拍大腿,声音大了:“村里那点底子,敞开造,顶多半个月!”
“所以不能干——我明天就去镇上——”
“康叔。”陈长川一句截住他,“你去干嘛?跟上面说这政策不行?”
陈德康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上面定的事你去反对,结果不是你能改,批斗你的事倒先来了,村长也不用当了。”
陈德康急得脸都红了:“那能咋整?”
陈长川端起碗,不紧不慢:
“大锅饭要搞,这是上面的事,你拦不住。”
“但怎么搞,是你这个村长说了算。”
“绝对平均你顶不住,那就搞相对平均——粮食跟工分挂钩,干多少吃多少,账算得明明白白,二赖子毛头要偷懒,对不起,自己去喝西北风。”
陈德康眼睛越听越亮,到最后拍了一下大腿,没压住声:
“哈哈!大川儿这脑子,行!就这么整!”
李翠花那头探过头来瞪他,陈德康赶紧缩回去,嘿嘿摸了摸脑袋。
陈远河扶着陈德康晃晃悠悠走了,周桂英抱着陈兰跟在后头,陈长青陈长春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眼睛还粘在桌上那盘没吃完的狍子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