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这院子是最后一样,屋里头……”钟大贵抬眼扫了圈四面墙,“没什么值钱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这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可虎子才九岁,打小没爹没妈,总不能叫他跟着我一块儿饿死。”
柱子后头那个小脑袋缩了缩,没出声。
“成分不好,街道不给安排活,扫大街的缺都轮不到我。”钟大贵叹了口气,手搭在膝盖上,“眼瞅着锅底快见天了,钱揣着也换不来粮,去黑市又怕被盯上——所以才斗胆开这个口,小兄弟你别嫌我麻烦。”
他说完抬眼看了陈长川一下,又低下去了。
全盘托底,孤注一掷。他清楚这么说有风险,万一对方起了别的心思,拿这话去举报,或者狠命压价……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可绕了。
陈长川算了一遍。
太爷出门前交代过行情:狼皮鞣制成熟皮,单张不低于十块,再做成褥子工费另算。那几张大皮子,每张五到十块跑不掉;兔皮山羊皮这些小的,两三块一张也是市价。这一包皮子全算下来,工钱加工费五十块往上,还没算成品。
钟大贵开口要二十斤棒子面,一斤肉。
这不是要价,这是贱卖。
“老爷子,这价格不合适。”
陈长川摇了摇头。
钟大贵脸上的血色退了,嘴唇动了动:“那就……再少点……”
“太低了,我不能占您老的便宜。”
两句话撞在一起,钟大贵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这价格给少了,我拿不住。”陈长川把话说清楚,“再说了,长辈出门前嘱咐过——当年您收陈家洼的皮子,从来没压过价。现在我要是往下砍,回去怎么交代?”
钟大贵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斤红薯,二十斤棒子面,五斤肉。就这个数,您看成不成?”
钟大贵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三十斤红薯,二十斤棒子面,五斤肉。”陈长川又说了一遍。
这回钟大贵确定自己没听错了。
他捂住脸,肩膀抖起来,喉咙里压着的声音憋不住,“呜”地一声出来了。
“爷爷!”
虎子蹿出来,两只手抱住钟大贵的胳膊,仰头看他。
钟大贵抹了把脸,手按住虎子的脑袋往下压:“虎子,给咱家恩人磕头——”
“钟老爷子,别别别。”陈长川一步上前,把虎子拉住,蹲下来和他对眼,“咱们做的是买卖,你情我愿,磕头的事免了。”
虎子眼睛睁得大,里头是说不清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