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浓墨般的黑气在四合院上空盘旋,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某种活物般剧烈翻滚,隐约勾勒出一张凄厉的鬼脸,正对着中院的方向张开大口。
顾言蹬着自行车的脚下加了几分力道,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凛冽的北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但他此时的血液却是热的。
刚拐进胡同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刺破了夜空。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东旭……东旭他不行了!”
顾言猛地捏住手刹,轮胎在冻硬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只见大门口,秦淮茹披头散发,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花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位,正无助地扒着门框,那张平日里楚楚可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眼泪把脸上的冻疮膏冲得一道一道的。
看见顾言推车过来,秦淮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过来:“顾言!求求你,借我辆板车,东旭……东旭在厂里出事了!”
“出事?”顾言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秦淮茹那是泥垢的手,“这个时候不在家睡觉,跑厂里干什么?加班?”
秦淮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敢对视:“他……他是去……”
不用她说,顾言结合那冲天的霉运黑气和贾东旭平日的德行,心里已经有了底。
就在这时,中院传来易中海那标志性的沉稳嗓音,只是此刻这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老刘,老阎,快叫人!把门板卸下来抬人!还有,通知全院开大会,马上!”
十分钟后,中院。
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枯树枝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寒风呼啸,邻居们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大多带着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不满,但眼里的八卦之火却烧得正旺。
此时的贾东旭已经被抬去了医院,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很快就在冻土上凝成了黑褐色的冰渣。
易中海站在那张象征权威的八仙桌旁,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手里端着那个大茶缸子,却一口没喝,目光阴鸷地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刚停好车走进来的顾言身上。
“大家都知道了。”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一大爷的威严,“东旭是个好孩子,为了给家里改善生活,半夜去厂里废料库……咳,捡点边角料,结果不小心碰倒了钢材堆,两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捡边角料?那叫偷吧?”许大茂缩在角落里,幸灾乐祸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易中海狠狠瞪了许大茂一眼,强行把话头拉回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贾家正是困难关头,东旭这一倒,顶梁柱就塌了。孤儿寡母的,医药费没着落,以后的日子更没法过。”
说到这,易中海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顾言,声音陡然拔高:“咱们院一直是先进文明四合院,讲究的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提议,立刻成立‘互助粮池’。咱们得有人带头。”
来了。
顾言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刚从米行带回来的废弃草稿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言啊,”易中海直接点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道德压迫感,“你现在出息了,也是咱们院唯一的文化人,又马上要成苏记米行的女婿。苏家家大业大,那是资本家底子,这时候更应该表现出觉悟。我也不多要,你代表苏记,捐五十斤精面,十斤豆油,不过分吧?”
全场瞬间死寂。
在这个白面两毛钱一斤还得凭票的年代,五十斤精面,那是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顾言,有嫉妒,有看戏,也有贪婪。
贾张氏那双三角眼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顾言,仿佛那五十斤面粉已经进了她家米缸。
顾言没有丝毫慌乱,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米行算账时特意留下的“亏损模拟表”。
“一大爷,您这消息有点滞后啊。”顾言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刚才米行为什么被查封?就是因为前几个月亏空太厉害,连税都差点交不上。这是刚才梁科长核算的赤字单,苏记现在欠了一屁股外债,苏婉姐为了保住店,连嫁妆都抵押了。”
说着,他把那张满是红笔叉号的纸在易中海面前晃了晃。
“倒是您,”顾言话锋一转,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易中海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上,“您是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院里首富。而且您膝下无子,平时也没什么花销。东旭是您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时候您不出大头,反而盯着我们这些欠债的穷苦百姓,这……不太符合您‘道德模范’的身份吧?”
这一招“乾坤大挪移”用得极妙。
原本聚集在顾言身上的仇富目光,瞬间转移到了易中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