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个学富五车的才子,落魄了,流落到恶人谷,靠着说书混口饭吃。或许是个隐居的高人,看破红尘,游戏人间。又或者,是个野心家,想借着说书搅动江湖,从中牟利。
可见了面,才发现全错了。
这人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气质。
有江湖侠客的洒脱——请她吃地瓜,问她“吃了没”,自然得像多年老友。
有天上仙人的仙气——那双眼睛太清澈,太坦然,看人时没有杂质,像能看透人心。
可也有三分市井气息——谈房钱,谈扫地,谈条件,斤斤计较,像个小掌柜。
这三种气质混在一起,不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让他既遥远,又亲近;既神秘,又真实。
和他说话,很舒服。
不用端架子,不用防算计,不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那句话会不会得罪人。就像……就像真的在和普通人聊天。
虽然聊的是扫地,是房钱,是烤地瓜。
东方不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听风居走去。
院子门没关,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紫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井水映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没有被褥,桌上没有灯,椅子上有层薄灰。
很简陋。
可东方不败看着,却觉得……挺好。
比黑木崖上那座金碧辉煌的寝殿好。
那里太大,太冷,太空。夜里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听着风声穿过宫殿,像鬼哭。这里虽然小,虽然简陋,可有人气。
虽然那人是个古怪的说书人,虽然还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头。
可总比一个人强。
她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硌得慌,可她却笑了。
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发呆?
在黑木崖,她要防着长老们篡位,要防着属下背叛,要算计这个,要谋划那个。睡觉时枕头底下都要放着针,吃饭前要用银针试毒。累,真累。
可在这儿,好像不用。
那个说书人不怕她,那个老头虽然戒备,可眼神里没有恶意。她可以放心地吃他递过来的地瓜,可以放心地坐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不用担心有人下毒,不用担心有人刺杀。
虽然只有一晚。
虽然明天可能就要走。
可这一晚,是偷来的。
东方不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气,还有……烤地瓜的焦甜味,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她忽然想起林玄刚才说的话。
“书场开放期间,你要是还住客栈,房钱另算。一天五两,不打折。”
一天五两。
不贵。
对她来说,九牛一毛。
可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浓,星子满天,戈壁上的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又像在歌唱。
然后她听见前院传来声音。
是惊堂木拍在桌上的声音,“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紧接着,是说书的声音,不高,可清晰地传过来。
“……上回说到,景天三兄弟闯锁妖塔,遇血魔,许茂山地瓜崩牙,今日咱们接着说,这锁妖塔第二层,关的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