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下楼,夜。
林晓是被一阵喧哗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从沉睡的深渊中缓缓浮起,像是一块被水流托起的石头。
黑暗中,楼下的争吵声穿透薄薄的木板,钻进他的耳朵——那些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贝师傅死了,这菊下楼就应该由我来继承!
那个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戾气,又像是刻意压低的theatrical,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确保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林晓躺在床上,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天花板。
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像是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兽。
绍安!妈妈教你的厨艺,不是让你来抢店的!
这是小当家的声音。
稚嫩,但倔强,像是一根被压弯却未折断的竹枝。
林晓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十岁的少年站在人群中央,红色头巾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他悄悄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停顿了一秒,等那声音消散在夜色里,才继续向前。
他贴着墙边,让自己的身影融入阴影,目光向下探去。
……
楼下大堂里灯火通明。
十几盏油灯同时燃烧,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伙计和厨师们围成一圈,像是一圈沉默的礁石,中央站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厨师服。
不是正红,是那种带着橙调的、刺目的红,在灯光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某种发情期动物的求偶信号。
衣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腰间的系带勒出一个刻意收紧的弧度,显示出主人对“造型”的执着。
他的脸其实算得上端正——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锋利。
但那种端正被一种刻意的“戏剧感”破坏了。
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嘴角保持着15度的上扬,既显示轻蔑,又不至于显得过于狰狞。
最绝的是那把刀。
挂在腰间的菜刀,刀柄上镶着三颗假宝石,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绿的是玻璃,红的是塑料,蓝的大概是染色的石头。
刀鞘上还刻着几个花体字,林晓眯着眼辨认——似乎是“厨神”二字,但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模仿大人的签名。
“中二病晚期。”林晓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注意到绍安的站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那是练家子的架势,但肩膀却刻意向后张开,胸膛前挺,像是在等待摄影师的闪光灯。
这种矛盾感。
既想显示实力,又想显示风度。
既想让人害怕,又想让人admire。
林晓见过这种人。
前世酒店后厨里也有,通常是干了五六年、有点技术但上不去的,卡在瓶颈期,于是用夸张的外在掩饰内心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