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柳青”三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油锅,让本就凝滞的殿堂气氛骤然炸开一丝无形的涟漪。全性名宿,戏子,与沈冲有旧……这些标签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心头一沉。更别提,他直接点破了“沈冲的弟弟”这个身份。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沈砚身上,这一次,其中的意味复杂了十倍。探究、警惕、恍然、幸灾乐祸、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沈冲的弟弟,本身就意味着麻烦,也可能意味着……遗产。
白面主持人似乎也顿了顿,平滑的面具微微转向入口处的夏柳青,又转回沈砚。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维持会场秩序的冰冷压力,正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新月拍卖会的规矩,不是摆设。
沈砚,或者说易容后的“周墨”,身体在夏柳青点破他身份的瞬间,有过极其细微的僵硬,但旋即恢复。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完全转过去,只是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佝偻的身影。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夏老。”沈砚开口,声音依旧是他伪装的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久仰。不过,这里是新月的场子,价高者得,钱货两讫,不问来历。这枚钱,似乎已经成交了。”他语速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商人的圆滑,目光却看向了台上的白面人,点明规矩。
“嘿嘿,新月的规矩,老头子我当然懂。”夏柳青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向前走了几步,浑浊的眼睛扫过圆台和四周的阴影,最后落在沈砚脚边的黑色手提箱上,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所以,我不是来坏规矩的。我是来……加价的。”
他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丢向圆台。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落在紫檀木托盘旁边,滚了几滚停下。竟是一枚鸡蛋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暗金、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珠子。珠子落定后,其内部仿佛有熔金缓缓流动,散发出一股温暖而醇厚的奇异炁息,瞬间冲淡了殿堂中的阴冷。
“地脉熔金丹,服之可固本培元,增十年苦修之功,对走火入魔、根基受损者有奇效。放外面,值个几千万,还有价无市。”夏柳青嘎嘎笑着,目光却锐利如刀,“我用这个,换那枚厌胜钱,还有……这小子刚才那张纸。卖家朋友,你觉得,这个加码如何?”
地脉熔金丹!不少人呼吸一窒。这玩意儿的珍贵程度,远非之前的北冥寒晶砂可比,那是真正能提升修为本质的天材地宝!夏柳青为了这枚厌胜钱和那张拓纹纸,竟然舍得拿出这种宝贝?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冲着“沈冲弟弟”来的,丹不过是个由头?
白面人低头,看向那枚暗金珠子,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又在与无形的卖家沟通。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显然,地脉熔金丹的价值,让卖家的意志产生了动摇。毕竟,沈砚提供的只是线索,而夏柳青给出的是实打实的、立即能增强实力的宝物。
沈砚的心微微下沉。他没想到夏柳青会这么直接,用如此重宝砸场。他给出的拓纹线索虽然关键,但毕竟虚无缥缈,需要后续验证,而地脉熔金丹是即刻的好处。在纯粹的利益权衡下,卖家转向的可能性不小。
他不能失去这枚厌胜钱。不仅仅是因为它可能关联神机和甲申秘密,更因为它现在是沈冲留下的线索中,最明确、最近在眼前的一个。失去它,可能意味着失去理清哥哥遗留迷雾的一个重要契机。
他需要加码,但必须谨慎。直接暴露更多沈冲的遗产信息是下策。用钱?夏柳青既然拿出地脉熔金丹,普通金钱恐怕难以撼动。而且,在这里过度展示“财力”,尤其是关联到沈冲那来历不明的巨额资产,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电光石火间,沈砚脑海中念头飞转。他抬眼,再次看向白面人,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主持人,按规矩,价高者得。在下的出价是明确的线索,夏老出价是实物丹药。二者似乎难以直接比较。卖家朋友既然对‘神工’相关感兴趣,在下或许可以再补充一点——”
他稍微拖长了语调,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包括夏柳青。
“——关于那半道‘神工’炼形拓纹,在下曾请一位精于古符箓和机关学的朋友看过。他判断,那并非完整的炼制符阵,而是一道‘锁’或者‘引’的局部结构。其作用,更像是……为了封印或激活某样东西的‘钥匙孔’的一部分。而那枚厌胜钱上的炁印波动,与这拓纹的残缺部分,在特定频率下,或许能产生共鸣。”
钥匙孔?共鸣?
这个补充信息,瞬间将厌胜钱和拓纹的价值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它们不再仅仅是孤立的古物和线索,而是可能指向一个更大秘密的、彼此关联的“组件”!如果沈砚所言非虚,那么单独拿走厌胜钱或拓纹,价值都大打折扣,唯有两者结合,才有意义!
夏柳青的眉头(如果他露出眉毛的话)似乎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色,随即又变成更浓的兴趣。他嘎嘎笑道:“小子,倒会编故事。钥匙孔?你怎么证明?”
“在下无法在此证明。”沈砚坦然道,目光转向白面人,“但这正是其价值所在。卖家朋友既然关注此道,当有手段或见识进行验证。在下的出价,是提供了一条可能通往‘锁’与‘匙’的道路。而夏老的地脉熔金丹,固然珍贵,却与‘神工’之谜并无直接助益。孰轻孰重,想必卖家朋友自有决断。”
他以退为进,将皮球踢回给卖家。同时,这番话也巧妙地将自己从“沈冲弟弟”这个麻烦身份带来的压力中,部分剥离出来,将自己重新定位为一个掌握关键信息的“交易者”。
白面人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殿堂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滑面具背后,以及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卖家,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夏柳青脸上的黑布动了动,似乎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喜怒。但他身上那股原本有些戏谑懒散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一些,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熟悉他的人知道,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往往意味着事情变得不那么“好玩”了。
编号05的“笑脸”依旧懒散地坐着,但面具眼孔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在沈砚、夏柳青和厌胜钱之间缓缓移动。编号02的紫袍人,手指捻动珠子的速度慢了下来。编号22的旗袍女子,腰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圆台中央,那盛放厌胜钱的托盘,连同旁边那枚地脉熔金丹,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向着白面人飞去。
白面人伸出手,接住托盘。他先拿起那枚暗金色的地脉熔金丹,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他将丹药,轻轻放回了夏柳青刚刚站立位置前方的地面。接着,他双手托起盛有厌胜钱的托盘,转向沈砚的方向。
“卖家维持原判。37号客人,交易完成。请上前交割。”
卖家选择了沈砚的“线索”!
夏柳青的脸色(被黑布遮挡,但眼神瞬间阴沉)骤然一冷,他盯着地上那枚被“退回”的地脉熔金丹,又看看白面人手中的托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似笑非笑的声音。
“好,好……新月拍卖会,果然有规矩。”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金丹,揣回怀里,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但没人敢小觑。他直起身,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沈砚身上,“小子,你很好。沈冲有个好弟弟。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拄着拐杖,转身,步履蹒跚地向着来时的入口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阴影,消失不见。来得突兀,走得干脆,但留下的压力和那句“后会有期”,却像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殿堂之中。
沈砚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警惕。夏柳青绝不是轻易罢休的人。他此刻的退走,或许只是因为在新月地盘不便动手,或许是另有打算。但麻烦,已经彻底沾上了。
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圆台。侍者已经将那张写着拓纹信息的特殊纸条递还给白面人(显然卖家要收回),而厌胜钱,则被装入一个同样带有微弱炁息的木匣中,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木匣,入手微凉。他没有当场打开检查,只是对白面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提着手提箱,拿着木匣,迈步向自己来时的通道口走去。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他的背上,如同实质。其中几道,格外冰冷或灼热。
编号05的“笑脸”在他经过时,似乎极轻微地偏了下头。编号22的旗袍女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仿佛某种信号。
沈砚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径直走入通道。身后的木门关闭,将那些目光和殿堂内的诡异气氛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