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专车在凌晨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距离“承古斋”两条街外的一个老旧小区后门。这是沈砚惯用的安全措施之一，从不让人直接送到店门口。
他提着木匣和手提箱下车，对司机点了点头，看着车子无声驶离，融入凌晨稀薄的车流。他没有立刻走向当铺，而是在清冷的街边站了一会儿，感知如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炁息或窥视的目光。夏柳青应该不至于立刻去而复返，但小心总是没错。
夜色深沉，城市尚未苏醒，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货柜车轰鸣。他拐进小巷，步伐看似寻常，却巧妙地避开了几个可能设伏或观察的点，绕了几个弯，才从后巷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了承古斋的后院。
后院很小，堆着些杂物，晾着几件衣服，是苏晚的生活痕迹。他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用特制钥匙打开后门，进入店内。熟悉的陈旧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没有开灯，借着从临街橱窗透进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得微乎其微的路灯光，径直走向后部的密室入口。打开机关，书架滑开，他步入地下室，反手关闭入口，才打开了柔和的顶灯。
将手提箱放在工作台旁，木匣放在台面中央。他脱下外套，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沉如夜的思虑。
肖自在最后的警告，如同余音绕梁。
“西北……陈年旧事……”
沈砚走到电脑前，唤醒系统。他调出沈冲遗留数据库，开始搜索与“西北”相关的所有条目。信息碎片庞杂：几十年前某些地方势力的记载、几次不为人知的异人冲突地点、几处标注了“疑似古修士洞府”或“地炁异常点”的坐标、一些零散的、关于西北少数民族萨满、傩戏、巫祝传承的只言片语……还有几笔指向不明的资金流动记录，收款方是几个设在西北的皮包公司或研究机构，时间都在沈冲失踪前的一两年内。
没有直接指向“陈年旧事”的明确记录。沈冲的数据库本就混乱，充满个人化的缩写、暗语和残缺信息，就像他本人一样，难以捉摸。
沈砚揉了揉眉心，将“西北”和“甲申”、“神机”、“厌胜钱”这几个关键词进行交叉检索，结果寥寥。看来，沈冲在西北的活动，或许与甲申之乱的秘密是两条不同的线，又或者，关联埋藏得更深。
他关掉数据库，目光重新落回木匣。解开锁扣，打开。那枚暗青色的厌胜钱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在顶灯照射下，表面的铜锈和隐约的银白流光显得更加清晰。他没有再贸然用炁去接触，只是仔细观察。
钱体上的纹路，除了模糊的钱文，那些环绕方孔的云纹和星点图案，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他取来高倍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仔细检视。在放大镜下，那些看似天然的锈蚀坑洼边缘，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人工雕凿的痕迹，而且排列并非完全随机。星点图案的位置，也隐隐对应着某种星图……
他心中一动，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历代压胜钱图录》和一本《步天歌疏注》，快速翻阅比对。类似的云纹星点组合，在明清时期一些道教宫观铸造的、用于大型斋醮法事的“法钱”上偶有出现，通常与祈禳、镇护、沟通星斗有关。但那些法钱的纹路要规整、清晰得多，且带有明确的神祇名号或符咒，不像这枚，纹路更加古老、抽象，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密感。
“神工……炼形……”沈砚回想着那记忆碎片中的巨大机械结构和熔岩般的流光，“沟通星斗？还是……借助星辰之力，完成某种‘炼制’或‘固定’？”
他隐约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浓雾。缺少更多的参照物和知识。或许，真的需要找到“勐拉古镇，听雨楼”相关的更多实物或记载。
他小心地取出厌胜钱，放在一个特制的、内衬软绒并刻有简单静心符文的木制托盘上，然后将其放入一个恒温恒湿、带有微弱隔离结界的小型保险柜内。这东西太扎手，不能随身携带，也不能随意放置。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手提箱。打开，里面是几件用于交换的“硬通货”：一块鸽卵大小、品质纯净的雷击木心；一小瓶密封的、取自某种异兽巢穴的“地乳灵液”；还有一卷唐代的《金刚经》写本残卷，上面有历代高僧的诵念加持，炁息纯正祥和。这些都是他多年收集或通过“交易”所得，价值不菲，但比起地脉熔金丹和可能引发的后续麻烦，用它们换来厌胜钱和潜在的关键线索，是值得的。
他将这些物品归位，记录在账。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开始处理今晚的“后遗症”。
首先，是“周墨”这个身份。这次拍卖会露面，虽然做了易容，但既然夏柳青能凭感觉和某些线索认出他，难保没有其他人也能通过别的途径追踪到“周墨”与沈砚的关联。这个身份短期内不能再用了，相关的联络渠道、交通工具、甚至行为习惯都要暂时冻结或改变。
其次，是承古斋的安防。夏柳青知道了这里，天下会也可能知道，哪都通更不用说。虽然他们未必会立刻明着上门，但暗中的窥探必然增多。他需要加强店铺内外的监控和预警系统，尤其是针对高手的潜行和探测。一些更隐蔽的逃生通道和应急措施也要检查、准备。
最后，是信息。他需要动用沈冲留下的、以及他自己搭建的灰色情报网络，去查几件事：一是西北最近到底有什么“不太平”，具体指向什么“陈年旧事”；二是“勐拉古镇，听雨楼”更详细的信息，尤其是当年那批“同批出土之物”的下落；三是……夏柳青最近的动向，以及他对自己“兴趣”的浓厚程度。
他在电脑上敲下一连串加密指令，通过几个跳板服务器，发送到不同的匿名信息节点。这些查询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支付额外的“费用”（不一定是钱）。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凌晨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沈砚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与夏柳青的对峙，肖自在的审视，信息的缺失，未来的不确定性……都消耗着他。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一个简单的洗漱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他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红丝，缓缓戴上了那副细金丝边眼镜。
镜中的人，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一丝不苟的当铺老板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