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津门。
暮春的夜雨来得突然,细密如针,将这座北方港城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反射着霓虹的倒影,空气里混合着海腥、雨水和年代久远的烟火气。
沈砚撑着一把普通的黑伞,走在一条名为“古文化街”的仿古商业街侧巷里。他现在的身份是“韩立”,一个来自江南、痴迷古钱币收藏的中学历史老师,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略显过时的夹克,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步履从容,目光偶尔扫过两旁紧闭的店铺门脸,像是在寻找什么。
“津门泉友小聚”的地点,就在这条巷子深处,一个挂着“博古雅集”匾额、门面不起眼的店铺二楼。主办人姓金,在北方钱币圈小有名气,人脉颇广。这场小聚名义上是圈内同好交流藏品、互通有无,实则也掺杂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下交易和情报互换。
沈砚在门口核对了一下请柬(电子版,经过伪装),收起伞,推门而入。一楼是正常的文房四宝、仿古工艺品店,灯光昏暗,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店员。他沿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空间比预想的大,被布置成茶室的模样,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瓷瓶玉件,空气里飘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已经有七八个人到了,分散坐着,低声交谈。都是生面孔,年龄不一,衣着气质各异,有像沈砚这样打扮普通的,也有穿着讲究、指戴扳指的,共同点是眼神都带着收藏家特有的精明和探究欲。沈砚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在场至少有三人身上有极淡的、经过掩饰的炁息波动,是异人,但修为都不高,更像是借助古物或旁门手段沾了点边。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几枚品相不错的清钱和一两件小玩意,作为掩护。他扮演的“韩老师”应该是个有些学识但财力有限、性格内向的爱好者。
人渐渐到齐,约有十二三人。主办人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笑容可掬的光头男人,操着一口地道的津门口音,热情地招呼众人,先是展示了几件自己的珍藏,讲了几个钱币背后的掌故,很快将气氛炒热。接着便是自由交流时间,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拿出自己的东西,或欣赏,或品评,或低声讨价还价。
沈砚没有急于动作。他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附和旁人的议论,目光则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倾听他们的对话。他在寻找可能对“老物件”、“津门鬼市往事”或者“已故老辈掮客”这类话题感兴趣的人。
一个多小时过去,交流渐入佳境,也有人完成了几笔小交易。沈砚看准时机,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用特殊药水处理过、显得锈色自然、钱文清晰的“咸丰重宝”当十雕母钱,品相极佳。这东西在真行家眼里价值不菲,足以引起注意。
果然,很快就有两人围拢过来。一番品鉴和试探性的询价后,沈砚以略低于市场行情的价格,将其中一枚卖给了一位看起来像是专职钱商的中年人。交易完成,气氛融洽,沈砚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津门本地的钱币流传和过往的“奇人奇事”。
“金老板刚才说津门是九河下梢,水陆码头,老玩意儿流通多。不知道早年,有没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能人’?我听说解放前,这边鬼市挺红火,有些老师傅眼力毒,路子野,经手过不少好东西。”沈砚用闲聊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道。
买他钱币的钱商闻言,嘿嘿一笑:“韩老师是行家,问到这个了。早年间,津门卫确实能人辈出。就说这鬼市吧,四九年前那会儿,凌晨三四点,估衣街、鸟市那一带,灯火昏暗,人影幢幢,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也真是什么人都敢买卖。眼力、胆量、路子,缺一不可。”
旁边一个一直静静听着、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眼镜的老者,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能人是不少。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讲过,当年鬼市有个绰号‘牙郎苏’的,就是个奇人。此人据说不是津门本地人,是南边来的,一口苏白,但津话说得也溜。他专做‘偏门’、‘邪性’物件的中间人,别人不敢接的,他敢接;别人看不懂的,他能说出门道。经他手的东西,往往说不清来历,但总能找到买家。不过这人命不长,四九年后没几年,就听说病死了,也有人说他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暴毙的。他无儿无女,孑然一身,那些本事和秘密,也就跟着他进棺材了。”
“牙郎苏!”沈砚心中一震,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好奇,“真是奇人。可惜了,要是能留下点手札、笔记什么的,对研究当时的民俗和器物流传,该多有价值。”
中山装老者摇摇头:“那种人,刀头舔血,活在阴影里,哪会留下什么笔记。就算有,估计也早被抄家或散佚了。倒是有传言,说他晚年似乎收过一个徒弟,不是正经磕头拜师的那种,好像是个街头流浪的孤儿,跟他学了点皮毛。但苏一死,那孩子也不知所踪了。是真是假,都难说了。”
徒弟?孤儿?沈砚暗暗记下。这或许是一条线索,虽然渺茫。
“说起邪性物件,”钱商压低声音,插话道,“前两天我听一个跑陕甘线的朋友说,那边最近不太平。不是地震那种,是些古里古怪的事,好像跟一些老坑、古墓有关。据说有懂行的异……呃,有懂风水地脉的人,在偷偷打听消息。韩老师你们搞收藏的,有时候也得留心,别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沾上晦气。”
话题不知不觉偏到了西北。沈砚心中微动,看来河西矿场那边的“诱饵”消息,可能已经开始在特定圈层里小范围发酵了。他顺着话头,露出担忧的表情:“是啊,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我有个朋友也对西北的历史遗迹感兴趣,前段时间还提过想去河西看看,被我劝住了。那种地方,荒郊野岭的,又不太平。”
这时,主办人金老板端着茶杯晃了过来,正好听到后半句,笑道:“韩老师说得对。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玩收藏的,有时候就得有点探险精神。河西那边,别的不知道,我倒是听早年跑那边的老人提过一嘴,说有些废弃的矿坑深处,民国那会儿好像挖出过不是矿石的怪东西,有图案的石头,修得齐整的地下石阶,邪门得很,后来都封了。现在估计早塌得差不多了吧。”
矿坑,图案石头,地下石阶——这与“渡鸦”报告中“会移动的壁画”和“通向地心的石阶”描述吻合!金老板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侧面印证了河西矿场确实存在异常,而且这种“异常”在特定圈子里早有流传,并非绝密。这更增加了沈砚抛出“诱饵”的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