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昏黑的巷子里织成细密的网,沈砚的黑伞是网上一个缓慢移动的结。前方赤脚女孩的背影单薄如纸,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却走得异常平稳,没有丝毫声响,仿佛只是雨夜投射出的一个幻影。她不曾回头,但沈砚知道,她清楚他跟在后面。
巷子越走越深,两侧不再是居民楼的后墙,而是高耸的、爬满枯萎藤蔓的旧式院墙,墙头破碎的瓦当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这里已是老城被遗忘的角落,地图上或许都未必有标注。空气里的霉味和海腥气被雨水激发,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香灰和铁锈的味道。
女孩在一个几乎被杂物堵死的窄巷岔口前停下,侧身挤了进去。沈砚跟到近前,发现那并非死路,而是两堵高墙间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被一堆破旧箩筐和烂木板半掩着,不靠近极难发现。
缝隙后并非豁然开朗,而是一个被四面高墙围死的、不过十平米见方的天井。天井里杂草丛生,角落堆着更多破烂,地面坑洼,积蓄着浑浊的雨水。正对着缝隙的,是一扇低矮、歪斜的木门,门板颜色斑驳,像是用不同颜色的旧木板拼凑而成,门楣上挂着一块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可辨“苏记”二字。
“苏记”?
沈砚心头一跳。牙郎苏?
女孩走到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伸出小手,在门板上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重不一地叩击了五下。笃,笃笃,笃,笃。
门内一片死寂。过了约莫半分钟,才传来极其轻微的、门闩滑动的声音。木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里面漆黑如墨,透出更浓的陈旧灰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药材又混杂着金属锈蚀的气味。
女孩侧身让开,漆黑的眼睛看向沈砚,然后指了指门内。
意思是,进去。
沈砚站在天井中,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感知全力张开,门内如同一个黑洞,吞噬着一切探查,比之前那间破屋的阻隔感更甚。但这次,他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死寂和衰败。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情报源?女孩两次出现,都指向关键信息。但背后那个“代价”般的神秘人,状态显然极差,甚至可能已近消亡。这扇门后,会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向女孩,低声问道:“他在里面?”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这次,又想交易什么?”沈砚再问。
女孩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又或者无法回答。她只是重复着指向门内的动作。
沈砚不再多问。他收拢黑伞,靠在门边,然后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扇低矮的木门。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和微弱天光。黑暗如同有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不是纯粹的黑,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暗绿色的磷光,来自墙壁和角落里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物体,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反而让环境显得更加诡谲。
这是一个极其狭窄、低矮的阁楼空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堆满杂物的夹层。头顶是倾斜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屋梁,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旧地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暗绿磷光下缓慢舞动。到处堆叠着、悬挂着、塞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残破的佛像、生锈的罗盘、颜色诡异的瓶罐、成捆的泛黄书卷、形状古怪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几副蒙尘的鸟类和兽类骨骼标本。所有东西都散发着陈旧、杂乱、却又隐隐自成体系的奇异炁息,仿佛一个庞大收藏的废墟,或者一个未完成仪式的残骸。
房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巨大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柏木桌。桌后,阴影最为浓重的地方,依稀可见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坐在一张高大的靠背椅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两点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暗红色光点,在那轮廓的头部位置隐约闪烁,那是……眼睛?
“你……来了。”沙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正是上次那个神秘人。只是这次,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咽气。
“我来了。”沈砚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的眼睛已逐渐适应黑暗,勉强能看清桌后那人的大致轮廓——披着一件宽大、破旧、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斗篷,整个身体都蜷缩在椅子里,几乎看不到手脚。那两点暗红光芒,确实是他的眼睛,但毫无神采,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某种非人的漠然。
“胆子……不小。”神秘人喘息着,“就不怕……这次是陷阱?”
“怕,所以没走太近。”沈砚平静道,“而且,我觉得你比我更怕这地方暴露。”
“呵呵……”神秘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带着痰音,“聪明。不愧是……沈冲的弟弟,也是……‘钥匙’现在的持有者。”
他果然知道沈砚拿到了拍卖会那枚厌胜钱。
“上次的交易,信息我收到了。这次,又是什么?”沈砚开门见山。
“上次是……预付。这次,是……尾款,也是……新的委托。”神秘人艰难地说道,暗红的眼睛似乎看向沈砚的方向,“关于……另一枚‘钥匙’的下落,我……有更确切的消息了。”
沈砚精神一振,但语气不变:“条件?”
“帮我……取一样东西。”神秘人说道,“就在这间阁楼的……深处,一个紫檀木盒里。盒子被……下了禁制,我现在的状态……打不开。你帮我取来,里面的东西……对我有用。作为交换,我告诉你……那枚钥匙最后确切的经手人,以及……它可能藏匿的区域。这个信息,比你从那些泉友嘴里听来的……可靠得多。”
“什么东西?”沈砚追问。他可不想贸然去动一个状态诡异的神秘人珍藏的、还下了禁制的东西。
“一块……‘定魂珀’。”神秘人喘息道,“对我……续命有用。对你……无害。盒子就在……那边架子后面。”他用几乎抬不起来的手指,极其勉强地指了指房间左侧一个堆满杂物、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破旧木架。
沈砚看向那木架。在暗绿磷光下,木架后的阴影格外浓重。他的感知延伸过去,果然在架子与墙壁的缝隙深处,捕捉到一个约一尺见方的方形物体轮廓,以及其上缠绕的、阴冷晦涩的禁制波动。那禁制并不算特别强大,但性质古怪,带着强烈的排斥生人气息和灵魂波动的意味,确实像是保护某种与灵魂、生命力相关物品的布置。
“我如何信你?取出东西,你不说,或者信息是假的,怎么办?”沈砚盯着那两点暗红光芒。
“你可以……先听一半。”神秘人似乎早就料到,“另一枚钥匙……五十年前,津门鬼市,‘牙郎苏’经手后,并未立刻转卖。他……似乎认出了那是什么,或者说,感觉到了危险。他将钥匙……交给了一个他信任的、隐居在津门周边乡镇的……老银匠,让老银匠用特殊手法,将其熔铸进一件普通的……孩童长命锁里,混于一批送往南方的货中。意图……隐匿。老银匠姓胡,住西沽老镇,已于十五年前病故。但那只长命锁的样式图和当时那批货的流向记录……就在我手里。这是前半。”
信息非常具体,有时间、人物、地点、手法。听起来不像凭空捏造。而且与他之前探听到的“牙郎苏”线索能衔接上。
“后半呢?钥匙现在在哪?”沈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