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多久，沈砚无法准确判断。时间在失去视觉和嗅觉后，变成了一段由断续的疼痛、药物的暖流、仪器的滴答声、以及偶尔的人声交谈拼接而成的模糊体验。他大部分时间被迫陷入一种半昏迷的休眠状态，身体的本能在贪婪地汲取着输入体内的营养液和温和药力，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躯壳。
但意识的深处，属于“沈砚”的那部分理智，始终未曾完全沉睡。它像一个蛰伏在废墟下的精密钟表，在寂静中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聆听，分析，记忆。
他听到不止一个医生的声音，讨论着他的伤势，提及复杂的医学术语和能量学术语。听到器械操作的轻微声响，感觉到针剂刺入皮肤的短暂刺痛，以及某种温和能量流遍全身进行梳理疏导时的奇异触感。天下会确实“不惜代价”，使用的药物和医疗手段远超普通医院，甚至可能涉及一些异人界的稀缺资源。
他也听到风莎燕偶尔的询问，冷静，简短，只关心关键指标。听到她与手下沟通外界的风声——公司（哪都通）已全面接管黑水矿场，封锁消息，调查仍在继续，但似乎未公开提及“规则波动”和怪物，对外宣称是“危险的瓦斯异常和结构坍塌”。地灵会的人销声匿迹。西北其他几个点也有异动，公司增派了人手。
他还听到，在某个时刻，一个沉稳、厚重、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的脚步声进入房间，所有细碎的声响瞬间停止，包括风莎燕在内的所有人都明显更加恭谨。
“父亲。”风莎燕的声音。
来了。风正豪。
“情况。”风正豪的声音不高，却自然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度，与拍卖会那晚的温和商人形象判若两人。
负责治疗的老医生详细汇报，内容与沈砚之前听到的差不多，结论依旧是：命保住了，外伤和内伤在顶级资源下稳定恢复，但炁海和经脉的损伤，尤其是那种涉及“规则层面”的虚弱与反噬，以及感官的莫名缺失，现代医学和常规异人手段效果有限，需要时间，也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感官缺失，确认是规则反噬导致的代价？”风正豪问。
“是。我们检测到一种极其隐晦、但位格很高的‘契约完成’痕迹残留在他灵魂层面。缺失的感官并非物理损伤，更像是被某种‘规则’暂时或永久性地‘屏蔽’或‘转移’了。除非找到源头或同等级的力量干预，否则难以逆转。”老医生回答谨慎。
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们先出去，保持治疗。莎燕，你也先出去一下。”风正豪吩咐。
脚步声离去，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沈砚依旧闭着眼（虽然睁开也无区别），放缓呼吸，让自己显得仍在昏睡。他需要听听这位天下会的掌舵人，单独面对他时，会说什么。
然而，风正豪并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观察，或者说，在评估。沈砚能感觉到一道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和更深层的东西一并看透。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良久，风正豪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对沈砚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砚，我知道你醒了，或者说，你的意识一直在。”
沈砚心头微凛，但没有动作，呼吸节奏不变。
“不用装了。你的身体反应骗得过仪器，骗不过我。”风正豪淡淡道，“我对意识的波动很敏感。尤其是……在绝境中依旧保持高度理性和计算的那种意识波动。这一点，你和你哥哥沈冲，倒是很像。”
被点破了。沈砚不再伪装，但他也没有睁开“眼睛”（反正看不见）。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朝向风正豪声音来源的方向，用干涩嘶哑、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挤出几个字：“风总……费心了。”
“应该的。”风正豪走到床边，沈砚能感觉到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投资有风险的资产，和抢救濒临报废的核心设备，是两回事。你现在，介于两者之间。”
很直白。沈砚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表情：“看来……我的‘估值’……波动很大。”
“没错。”风正豪似乎并不介意他的直白，“拍卖会上，你展示了‘定价’的能力和关键情报的价值，估值上升。津门之行，展现了行动力和获取线索的能力，估值微调。河西矿坑……”他顿了顿，“你引发的‘规则重构’现象，波及范围虽然不大，但性质特殊，足以让公司高层和某些隐藏的存在侧目。这大幅提升了你的‘稀缺性’和‘关联价值’，但也带来了更高的‘风险溢价’。而现在……”
他的目光似乎扫过沈砚缠满绷带的身体和毫无焦距的眼睛。
“这副样子，严重拉低了你的‘流动性’和‘即时产出能力’。总体估值……需要重新评估。”
完全是商业并购的语气。沈砚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比起虚伪的关怀或胁迫，这种赤裸裸的价值评估，更符合他“交易”的认知逻辑。
“风总想……怎么评估？”沈砚问，每个字都耗费力气。
“合作。”风正豪言简意赅，“但不是之前那种松散顾问模式。你现在的状况，需要庇护，需要资源恢复，也需要应对接下来的麻烦——公司不会放弃追查矿坑的事，全性、还有其他对你和‘钥匙’感兴趣的人，都会闻着味找来。你独自一人，撑不过去。”
“天下会能提供……庇护和资源，”沈砚喘息着，“代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