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焘被秘密转运至天下会位于东南沿海的另一处高度戒备的医疗兼拘禁设施。这里位于地下深处，墙壁是厚重的特种合金，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屏蔽与封印符文，即便是炼炁化神的高手，在此地也如同被剥离了爪牙的困兽。他被安置在一间特制的监护室内，四肢和脖颈套着高强度禁炁镣铐，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体征和监控能量波动的仪器。由于镇静剂和重伤，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但偶尔会发出痛苦的梦呓和抽搐，皮肤下那赤红与青黑的纹路依旧狰狞。
沈砚的“审问”并未急于进行。他需要烈焘活着，更需要他保持一定清醒，能回答问题。在天下会顶尖医疗团队的维持下，三天后，烈焘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修为根基已毁，体内能量一片混乱废墟，加上禁炁镣铐的压制，他如今比一个强壮的普通人强不了太多。更重要的是，那种因走火入魔和功法反噬带来的疯狂躁动，在重伤和药物控制下，似乎也暂时蛰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萎靡和……死寂。
沈砚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进入监护室的。他依旧坐着轮椅，被风莎燕推着。室内光线柔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和能量屏蔽力场特有的“凝滞感”充斥空气。
烈焘靠坐在特制的医疗床上，头歪向一侧，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听到动静，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落在沈砚身上，那猩红的血色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浑浊的黄浊，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怨恨和……疲惫。
“瞎子……是你。”烈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音和虚弱，“好手段……好一个请君入瓮……”
“烈门主，久仰。”沈砚平静回应，示意风莎燕将轮椅停在床前三米外。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能清晰对话。“感觉如何？”
“感觉？”烈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感觉像条被抽了筋、扒了皮的野狗。满意了？你们天下会，想要什么？炎罡门那点破家当？地火窟？拿去，都拿去！只要给老子一个痛快！”
“我们对炎罡门的基业没兴趣。”沈砚语气不变，“我们对你脑子里的东西，感兴趣。”
烈焘浑浊的眼珠盯着沈砚，沉默了几秒，忽然发出一阵低哑的、充满嘲讽的笑声：“呵呵……哈哈……我脑子里的东西？走火入魔的疯话？还是那些狗屁不通的祖师笔记？你们也信那个？”
“我们信你找到的‘古籍残页’。”沈砚缓缓道，“也信你对‘地火精粹’和长命锁的执着。更信你知道，这些东西背后，连着什么。”
烈焘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老子落到这步田地，知道了也是白搭。你们有本事，自己去找啊。”他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颓丧。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沈砚说。
“交易？”烈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跟一个废人交易？瞎子，你脑子也坏掉了？”
“用你脑子里的信息，换你接下来的……待遇，以及，炎罡门传承不至于彻底断绝的可能。”沈砚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告诉我们你知道的，关于祖师留下的那些记载，关于地火窟的异常，关于你寻找长命锁和地火精粹的真正原因，以及……你从那些记载中，推测出的、其他类似地方的可能线索。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保证，在你彻底失去价值前，得到尽可能好的治疗和看护。同时，天下会可以承认炎罡门内那几位‘合作’长老的地位，并默许他们在地火窟进行有限度的、不危害外界的活动。甚至，如果信息价值足够，未来或许可以帮你……减轻一些痛苦。”
烈焘死死盯着沈砚，胸膛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他听出了沈砚话语中的意味——所谓的“治疗和看护”，是让他不至于在痛苦中迅速腐烂；“减轻痛苦”，或许意味着帮他解决那如附骨之疽的功法反噬折磨，哪怕只是暂时的。而保全炎罡门传承的可能性，更是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执念。他这辈子，除了追求力量，最在意的，就是祖师传下的这点基业，哪怕已经败落不堪。
“我怎么信你？”烈焘嘶声道。
“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沈砚实话实说，“但天下会做事，讲规矩，也看重长远。你的信息对我们有价值，我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相反，如果我们从你这里得不到想要的，那么你和炎罡门，对我们而言就只剩下‘潜在风险’和‘需要清理的麻烦’了。这个道理，烈门主应该明白。”
赤裸裸的利诱与威胁。烈焘脸色变幻，挣扎、不甘、绝望、最后是一丝认命般的颓然。他知道，自己确实没有筹码了。
“……好。”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想知道什么？”
“从头说起。关于你们炎罡门祖师，和‘锻金阁’，你知道多少？”
烈焘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积攒力气。“祖师……名讳烈山，据说是前朝末年一位游方道士，于赤岩山地火窟中得遇奇缘，悟出《赤火流金》功法雏形，创下炎罡门。门内秘传，祖师曾侍奉过一位‘神工’，参与过一处‘天工秘境’的营造与维护，后因变故离开，带走了部分外围典籍和一件‘信物’的仿制图谱。那‘天工秘境’，在祖师手札里，被称为‘火炼天枢’，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锻金阁’。”
“信物仿制图谱？”
“嗯，就是长命锁那种东西的炼制法门，但残缺不全，且所需材料和方法，后世根本凑不齐，也看不懂。只知道那东西很重要，是沟通‘天工秘境’的‘钥匙’之一。祖师遗训，后世若有机缘寻得真正‘信物’，或可重现‘天工秘境’之威，振兴门派。可惜，几百年了，屁都没找到，那图谱也早就失传了，只剩几句口口相传的歌诀，提什么‘地火为引，信物为凭，可叩天门’之类的鬼话。”
沈砚默默记下。“地火窟的异常，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和你修炼出问题，有关联吗？”
烈焘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痛苦之色。“大概……十五年前。地火窟深处，原本稳定的几条小火脉，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温度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喷出一些带着……黑气的火星子。接触久了，人会心烦意乱，气血翻腾。我那时刚接任门主，急于提升修为，便常常深入火窟，借助那躁动的地火练功，以为能加速《赤火流金》的修炼。开始确实有效，进境飞快，但后来……”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后来就控制不住了。地火中的那股‘黑气’……好像能钻到人身体里，和心火混在一起，烧得人五内俱焚，又冷得刺骨。脾气越来越暴，看什么都不顺眼。再后来，就彻底乱了，功法逆行，炁走岔道……我知道是那地火有问题，可停不下来了，一停就更痛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更猛的地火去压，结果越压越乱……”
这就是典型的低度规则污染侵蚀现象。地火窟与“锻金阁”同源，泄露的污染经过地火淬炼和岁月演化，形成了那种能侵蚀心神的“黑气”。烈焘长期接触，又用功法主动吸纳，相当于引污染入体，自然走火入魔。
“所以你急需长命锁和地火精粹，是想用它们，按祖师歌诀的说法，重新‘沟通’锻金阁，引动真正的地火之力，来镇压体内的反噬和污染？”沈砚问。
“是……”烈焘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和疯狂，“我以为，只要找到真正的‘信物’，就能像祖师说的那样，掌控地火，涤荡邪祟……我派人到处找，后来听说津门出了块能滋养魂魄的‘定魂珀’，就派人去弄，想着先稳住魂魄……再后来，得到消息，闽东陈家有个老银锁，可能是‘信物’之一，就……”
“定魂珀也是你派人抢的？‘余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