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彻底平息后的第三周，省人民医院召开了隆重的抗疫总结表彰大会。
礼堂里座无虚席，除了本院医护人员，还有市里、甚至省卫生系统的领导。镁光灯闪烁，摄像机镜头对准主席台，记录着这劫后余生的荣光时刻。
林微月作为“抗疫先进个人”和“特殊贡献奖”获得者，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旧衣裳，与周围那些穿着崭新白大褂或的确良衬衫的人们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眼神清亮，那份从容气度，让她在人群中反而格外显眼。
台上，领导正在念着冗长的表彰名单和事迹介绍。当念到“林微月”三个字时，台下响起了格外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曾经在C区战斗过的医护人员，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在鼓掌。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年轻的卫生学校学员，是如何在绝境中带领他们杀出一条生路。
“……林微月同志，在疫情最危急的时刻，临危受命，担任C区临时医疗组长。她以高度的责任感和精湛的业务能力，深入临床一线，仔细观察，大胆创新，总结并提出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诊疗和护理方案，在我院乃至全市的疫情防控工作中，起到了关键性的推动作用，为降低病死率、提高治愈率做出了突出贡献！”
主持人声音激昂，台下掌声雷动。
林微月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主席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双眼睛，有赞赏，有敬佩，或许……也有审视和探究。
她接过那本红彤彤的证书和一枚亮闪闪的奖章，对着台下鞠躬。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林微月同志，请留步。”主持人笑着叫住准备下台的她，“下面，我们请省电视台的记者对林微月同志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抗疫英雄的风采！”
一台摄像机和一名拿着话筒的女记者立刻凑了过来。刺目的灯光再次聚焦。
林微月心头微微一凛。她预料到会有表彰，但没料到会有现场电视采访。这个年代的电视媒体，影响力巨大。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林微月同志，您好。”女记者笑容亲切，“首先祝贺您获得如此崇高的荣誉。我们都很好奇，在当时那种物资匮乏、对病毒了解甚少、大家都充满恐慌的情况下，您是如何做到如此冷静，并且能迅速找到有效的治疗方向的呢？您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吗？”
问题很常规，但林微月知道，自己的回答必须滴水不漏。
她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秘诀谈不上。首先，我要感谢医院领导的信任，给了我在一线实践的机会。也要感谢C区所有同事的支持与配合，没有他们，再好的方案也无法执行。”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您说的冷静和方向，我认为，这源于对医学基础的牢固掌握，以及对病人细致入微的观察。疾病的表现虽然千变万化，但总有其内在的规律。我们当时做的，不过是回归临床本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体征变化，将有限的资源进行最合理的整合与利用。比如早期识别重症倾向，加强支持疗法，这些看似基础的工作，在关键时刻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她没有提及任何超前的理念，更没有泄露“医理洞悉”半个字，所有的解释都框定在当前年代的认知水平和实践范围内，但同时又巧妙地凸显了她的专业和洞察力。
记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问：“听说您还只是一名卫生学校的学员？能有这样的表现，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您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林微月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学海无涯。这次经历让我更深刻地认识到医学的浩瀚与自身的不足。我会继续努力学习，夯实基础，希望将来能成为一名真正合格的医生，为更多的病人解除痛苦。”
她的回答，谦虚、得体、目标明确，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处。
采访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林微月再次鞠躬，走下主席台。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其中一道，来自坐在前排的陆怀瑾。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有骄傲，有欣赏，还有那晚表白后，愈发清晰的温柔与笃定。
林微月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心底那丝因采访而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
***
同一时间，沈家客厅。
沈明川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物理学期刊，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苏念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声音甜美：“爸，喝点茶，提提神。您都看了一上午书了。”
她将茶杯放在沈明川手边，动作轻柔。自从察觉到沈明川态度微妙变化后，她变得更加殷勤、更加乖巧，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她偷来的人生。
沈明川“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也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正在直播省人民医院的抗疫表彰大会。
苏念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镜头扫过林微月那张沉静的脸时，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又是林微月！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不仅没在疫情中出事，反而成了英雄，风光无限！
她强压下心头的嫉妒和恐慌，柔声道：“爸，看电视吗？我换个台吧？这个表彰大会也没什么好看的……”说着，她就要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
“别动。”沈明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苏念卿的手顿在半空。
这时，电视画面正好切换到记者采访林微月的环节。
沈明川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那个女孩身上。聚光灯下，她略显苍白的脸，那双沉静清澈的眼睛，那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说话时不自觉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眉眼间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