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办公室,那间比指挥部小一半、只放得下一张旧桌子和几条长凳的土窑洞里,空气比三九天的冰窖还冻人。
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山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像三只沉默对峙的兽。
赵刚坐在桌子后面,腰杆挺得笔直,军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叠他自己连夜整理、字迹工整的“情况说明”。
桌子对面,审计组长陈明端坐着,鼻梁上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他左手边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右手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像随时准备刺下的针。他旁边,坐着总部保卫部派来的保卫干部老周,一个面容黝黑、眼神沉稳如铁的中年人,全程几乎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观察着。
“赵政委,”陈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字字清晰,“我们开门见山。根据过去一周的核查,第二兵工所在物资管理、生产流程、账目记录方面,存在多处严重不符、记录缺失、来源不清的问题。这不是小毛病,是原则性问题。”
他翻开账本,红笔尖点在一个被圈了又圈的数字上:“还是这个,百分之三十五的原料消耗‘蒸发’。你上次解释是‘试验失败’。好,试验失败,可以理解。但失败的试验品呢?残骸呢?销毁记录呢?哪怕是一份说明试验目的、过程、失败原因和销毁方式的简要报告,有吗?”
赵刚喉结动了动,脸上保持着平静:“陈组长,当时情况紧急,很多试验是技术员根据战场反馈即时调整,过程记录确实不够规范。销毁也是为了保密,防止技术泄露。我们正在补……”
“补记录?”陈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赵政委,你是老政工,应该比我更清楚,‘事后补记’和‘原始记录’的区别。这往轻了说是管理混乱,往重了说……”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明白。
老周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沉静,却带着重量。
陈明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几笔——钨钢一百二十公斤,镍铬合金八十公斤,来源‘特殊渠道’。赵政委,咱们八路军有纪律,一切缴获要归公,一切采购要有据。‘特殊渠道’是什么渠道?敌占区黑市?还是……某些不便明言的‘友军’支援?”
他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锥:“如果是黑市,谁经手?资金哪来的?如果是‘友军’,是哪部分友军?晋绥军?中央军?还是……更远的‘国际友人’?这涉及到统战政策、外交纪律,甚至情报安全!不能含糊!”
赵刚感觉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陈明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把他和李云龙、孔捷事先对好的“说辞”逼到了墙角。他事先准备的那些“爱国商人”、“华侨捐赠”的模糊故事,在陈明这种专业又较真的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赵刚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用力按着桌面,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组长,周同志。你们提出的问题,我都承认,兵工所早期的运作,确实存在不规范、不完善的地方。”
他先认账,姿态放低,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请两位,也站在我们的角度想一想。黑云山兵工所,是从无到有,在鬼子眼皮子底下,用最简陋的工具,靠一批原本只会打铁、种地的老师傅和战士,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沉痛和激昂交织的情绪:
“我们没有延安的条件,没有稳定的原料供应,没有成熟的工艺图纸!我们要造枪造炮打鬼子,怎么办?只能千方百计找原料!只能冒着炸膛的风险一次次试!有些渠道,它确实见不得光,但它能搞来救命的钢材和化学品!有些消耗,它确实对不上账,但那可能是为了摸索一个关键参数,废掉了十次、二十次!”
赵刚的目光扫过陈明和老周:“我知道,这不符合条令,不符合财务规定。但我想请问两位,在‘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抗战’这个大原则面前,是守着完美的账本,让战士们拿着烧火棍去送死;还是灵活一点,哪怕账本难看点,也要让战士们手里有能杀敌的硬家伙?”
他拿起桌上那份自己整理的“说明”,推到陈明面前:
“所有非常规渠道获取的物资,所有非常规消耗,我这里都尽力做了追溯和说明。来源,我们归结为‘多渠道秘密采购’,涉及情报线和地下工作,细节无法公开,但所有经手人绝对可靠,所有物资最终用途,无一例外,全部用于抗日作战!消耗,我们归结为‘工艺探索与高风险试制’,过程记录我们正在全力补全、规范。”
赵刚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以太行山纵队政委、兵工所政治监察员的党性人格担保,兵工所生产的每一支枪、每一发炮弹,都打向了鬼子!没有一支流入黑市,没有一发用于私利!黑云山的家底,是脏的、是乱的,但它每一分每一厘,都浸着打鬼子的血汗!”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山风掠过洞口的呜咽。
陈明看着赵刚,看着这个白面书生脸上罕见的激动和不容置疑的坦荡,捏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松了松。老周的眼神也微微闪动了一下。
良久,陈明合上了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
“赵政委,你的话,我信。”他声音低沉了一些,“你们打鬼子的决心和成果,总部也看得见。否则,就不会有太行山纵队,不会有第二兵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