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在直升机机舱内密封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子弹壳落在钢板上。
陈岩石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顿了一下。
直升机已经升空了。天南政法大学的操场在舷窗外越来越小,那条被旋翼撕烂的红色横幅、跪在地上的梁父、哭成一团的梁璐,全部缩成了蚂蚁大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机舱内只有四个人——陈岩石、小张、祁同伟,以及一名驾驶员。引擎的轰鸣隔着隔音舱壁传进来,变成了均匀的低频震动。
“你说什么?”陈岩石转过轮椅,正对着祁同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陈老,中都的位置,我不去。”祁同伟靠在机舱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和老人对视。
小张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中都联邦最高行政署——”
“小张。”陈岩石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始终没有从祁同伟脸上移开,“让他把话说完。”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急着解释。他偏过头,看向舷窗外。
直升机正飞越天南行省的腹地,下方是连绵的丘陵、密布的河网、和零星散落的城镇。灰蓝色的大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苍茫而辽阔,像一盘还没有人落子的棋局。
“陈老。”祁同伟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您在中都给我安排一个行政署的位置,待遇好,起点高,听起来什么都好。但那是您的位置,不是我的。”
陈岩石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会说——祁同伟是陈老的人,是陈老提拔起来的,是陈老的门生。”祁同伟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回避,“我靠您的名片进的门,靠您的推荐信坐的椅子,那把椅子坐得再高,底下撑着的也不是我自己的根基。”
机舱里安静了三秒。
陈岩石没有说话,但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开始缓慢地敲击,一下,两下,像一台精密的钟表在计算时间。
“那你想怎么样?”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留在天南。”
“天南?”陈岩石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刚在操场上看到了,梁家虽然倒了,但天南行省的官场根子烂得深。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留在这里——”
“就是因为烂,才值得留。”
祁同伟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那种口吻让陈岩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陈老。”祁同伟直起身,不再靠着舱壁,目光里翻涌着一种让老人瞳孔微缩的东西——不是年轻人的热血冲动,而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被碾碎过又重新站起来的人才会有的、冰冷的、不可遏制的野心。
“中都的行政署是温室。我要去的地方,得是荒地,得是泥潭,得是所有人都不敢去、不想去的地方。我要从最基层杀出来,一刀一枪地打出自己的天下。那样的根基,谁都拔不掉。”
机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张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他在中都特勤局待了八年,见过无数被元老一句话就能改命的年轻人,见过他们跪着接位置、笑着磕头谢恩,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时刻,把馅饼推回去的。
陈岩石盯着祁同伟看了整整十秒。
舷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老人半边脸上,照亮了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某种正在被点燃的东西。
然后,老人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带着激赏甚至敬意的笑——像一个老猎人在密林深处,撞见了一头他从未见过的、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轻猛兽。
“好。”陈岩石拍了一下扶手,声音里多了一种掩饰不住的亢奋,“好一个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祁同伟:“小伙子,你知不知道,我在元老院坐了二十年,收到过几百封求职信、几千份推荐报告,每一个年轻人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中都钻。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把我的位置推回来,还理由充分到我挑不出毛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