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治安员，久仰久仰啊！”
治安所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林耀东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心腹，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善，但脸上都挂着与主人同款的、虚伪到令人作呕的笑容。
林耀东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皮黝黑，两鬓斑白，看起来像个体面的乡绅——如果忽略他右手手心上那道被瓷片扎出的新鲜伤口的话。
祁同伟坐在所长的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
桌面上摊着一张塔寨镇的地形图，旁边放着一把银色的雪茄剪。祁同伟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根雪茄，不紧不慢地用雪茄剪咔嚓剪掉了头部，叼进嘴里，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目光。
“你就是林耀东？”
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名字。
林耀东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如初。他拉过一把椅子，没经任何人同意就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祁治安员年轻有为，一来就给我们塔寨带了这么大的排场，满镇子都在说呢。”林耀东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长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沉稳节奏，“我这个当镇长的，不来看看说不过去。”
“看什么？”祁同伟把打火机凑到雪茄尾端，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跳了两下。
“看看新来的治安员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嘛。”林耀东笑着，目光落在门外台阶上还趴着的林灿身上，笑容没变，但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也看看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你侄子拦路收费，持械威胁执法人员。”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声调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按联邦治安条例，拘留十五天起步。”
林耀东的四个心腹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坐在角落里的老陈吓得杯子差点脱手，小马的脸白了，刘峰下意识地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握住了桌腿。
但更快的是一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祁同伟椅背后方一步的位置，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拔枪——但他看向那四个心腹的眼神，比枪口还冷。
四个心腹的脚步定住了。
林耀东抬了抬手，四个人退回原位。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甚至更深了一些。
“祁治安员说得对，林灿不懂事，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家长式的慈和，“但话说回来，塔寨这个地方，跟外面的城市不一样。我们这里是山沟沟，老百姓文化水平不高，很多事情不能用城里的规矩来套。”
“什么意思？”祁同伟叼着雪茄，雪茄剪在指间翻转了一圈。
“意思是——”林耀东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善意的提醒，“前面来的几位治安员，有的太较真了，结果水土不服，干不下去。有的呢，想通了，日子反而过得很舒坦。”
他伸手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信封，轻轻搁在桌上，推到祁同伟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沓崭新的联邦金券的边角——厚度目测不低于五万。
“祁治安员远道而来，这是我们塔寨父老乡亲的一点心意。”林耀东的笑容温和极了，“接风洗尘，不成敬意。”
治安所里安静了三秒。
祁同伟低头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然后他用雪茄剪的尖端把信封挑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像在品鉴一件脏东西的气味。
“五万？”
“初次见面，略表心意。”林耀东笑道。
“你前面那个收了三十万的治安员，你只给我五万？”祁同伟的嘴角弯了一下，雪茄剪一松，信封啪的一声落回桌面，“林镇长，你是诚心来的，还是来试探我底价的？”
林耀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直接把潜规则撕开来摊在桌面上，赤裸裸地嘲笑他出价太低。
“祁治安员说笑了。”林耀东的语速慢了半拍，“具体多少，都好商量。只要祁治安员在塔寨过得舒心——”
“我过得舒不舒心，不取决于你给多少钱。”
祁同伟打断他，把信封用两根手指捏起来，随手扔到了地上。五万联邦金券散落在满是泥印的地板上，几张被踩脏的纸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耀东的四个心腹同时攥紧了拳头。
但林耀东本人没有动。他盯着地上的金券，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了起来，露出了笑容底下的东西——一层深不见底的、像陈年老醋一样发酸发苦的阴沉。
“祁治安员。”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乡绅式的温和，而是多了一层只有在塔寨统治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居高临下的笃定，“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这个东西，在城里好使，在塔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外黑漆漆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在塔寨，锐气太盛的人，容易折。”
“是吗？”祁同伟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那张地形图上，刚好盖住了“林家祠堂”四个字的位置，“折了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