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你,瘦猴子,过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站在塔寨镇东边那座废弃砖窑的铁门前,手里夹着烟,朝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的侯亮平努了努下巴。
侯亮平抬起头。
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穿笔挺西装站在天南政法大学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优秀学生代表”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胡茬长了快一指长,身上那件捡来的旧夹克沾满了泥点和油渍,编织袋搁在脚边,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和半瓶水。
“叫我?”侯亮平站起来,下意识挺了挺腰杆。
“废话,不叫你叫谁?”光头男人把烟头弹到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能搬东西不?”
“能。”
“一天五十块,包一顿饭。干不干?”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热饭了。从天南市区一路流浪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镇子,兜里只剩下七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根。
“干。”
光头男人哼了一声,侧身让开铁门:“进去找老六,他给你分活。记住,在里头看到什么都不许问,不许说,听懂了没?”
“听懂了。”
侯亮平弯腰拎起编织袋,跟着走进了铁门。
砖窑的外壳是废弃的,但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水泥台阶往下延伸了两层,地下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灯火通明的车间。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十几个工人戴着口罩在操作台前忙碌,一箱箱用黑色塑料纸包裹的货物码在墙角。
侯亮平不是傻子。
他在天南政法大学念了四年书,刑法课的教材翻烂了两本,鼻子一闻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心脏猛跳了两下,脚步却没有停。
“你就是新来的?”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登记板,“叫什么?”
“侯……侯明。”侯亮平几乎是本能地报了个假名。
“身份证呢?”
“丢了,路上被偷了。”
矮胖男人——老六——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在塔寨镇的地下工厂里,没有身份证的人太多了,问多了反而麻烦。
“二号库房,搬货。一天的量搬完了就能吃饭。”
侯亮平被领到了地下二层最里面的一间库房。库房里堆满了化学原料的桶装容器和包装好的成品,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从库房搬到地下通道口的推车上。
活很重,侯亮平的胳膊在第二个小时就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因为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七个小时后,收工。
侯亮平蹲在砖窑外面的台阶上,捧着一碗工人食堂打来的白米饭和半碟咸菜,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
“第一天?”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练。
“嗯。”
“能干就多干几天,别惹事。”年轻工人压低了声音,“上个月有个新来的,手脚不干净,偷了一包货,被林三爷的人抓住了。”
“怎么着了?”
“人没了。”年轻工人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在塔寨,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问,活着比什么都强。”
侯亮平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但他的眼珠在碗沿后面转了两圈。
搬了三天货之后,侯亮平已经把一号工厂的内部结构摸得差不多了。他发现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有一辆蒙着帆布的皮卡车从地下通道开出来,沿着镇子后面的山路往林家祠堂方向走。
第四天,他故意在地下通道口磨蹭到六点,亲眼看着皮卡车装载了一批密封的铁箱,铁箱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搬运的人格外小心,像捧着炸弹。
“那是什么?”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老六。
“不该问的别问。”老六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