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治安员,来得可真准时。”
林耀东的声音从主位上飘过来,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祠堂里清晰得像针掉在玉石板上。他端着一杯酒,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脸上挂着那副量好了尺寸的笑容。
祁同伟站在大门口,背后是刚落下门闩的厚重木门。
他扫了一眼——二十桌,两百多号人,每一张脸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宽额阔腮,眼窝深陷,盯着他的眼神里没有酒席该有的热络,只有一种打量猎物的冷。
桌上摆满了菜,菜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倒也不难猜。
“准时是做人的基本教养。”祁同伟叼着雪茄,迈步往里走,皮鞋踩在祠堂的石板地面上,一步一声,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林镇长摆了这么大的排场,我迟到了不礼貌。”
他经过第一排酒桌的时候,最近的一个壮汉下意识往外挪了一下板凳,像是在让路,又像是在给自己腾出动手的空间。
祁同伟连眼角都没给他。
径直走到主桌前面,站定。
林耀东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的墙上挂着林家的祖宗牌位,红漆金字,密密麻麻排了三层。他左右各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络腮胡子是林耀东的三弟林耀华,右边那个戴金链子的是他的大儿子林宗辉。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部钉在祁同伟身上。
“坐。”林耀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
祁同伟没坐。
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主桌雪白的桌布上,烫出了一个小洞。
“林镇长,这二十桌人,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动手?”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耀东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半分。
“祁治安员说笑了。”他把酒杯举了起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晃动,“这是接风酒,不是断头酒。”
“是吗?”祁同伟扫了一眼四周,嘴角勾了一下,“两百多个壮劳力,不种地不做工,大晚上聚在祠堂里连筷子都不动,就等着我进门?林镇长,你这接风酒的排场,跟我在联邦治安教材上看过的围杀现场,倒是一模一样。”
林耀华的脸色沉了下来,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
林宗辉更直接,他冷哼了一声:“你这个外头来的毛孩子,嘴倒是硬——”
“宗辉。”林耀东抬手制止了儿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祁同伟的脸,“祁治安员是客人。”
他站起身,举着酒杯绕过桌子,走到祁同伟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林耀东比祁同伟矮半个头,但他身上那种统治了塔寨三十年的人才有的气场,像一层看不见的铁幕。他把酒杯递到祁同伟面前,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祁治安员,我最后问你一次。”
“问。”
“塔寨的规矩,你守不守?”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林耀东的笑容终于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阴沉的、冰冷的、像一块在阴沟里泡了三十年的石头,“在这个镇上,我说东没人敢往西。来的治安员,要么听话,拿钱,太太平平过日子。要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向祠堂角落里一口漆黑的古井。
“要么就待在塔寨,永远待在塔寨。”
祁同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口井,又转回来。
“所以你今晚请我吃饭,是等我选?”
“我给你机会了。”林耀东把酒杯往前推了一寸,“下午那五万块你不要,行。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你开个价。只要你开口,从今往后,你在塔寨就是我林耀东的自己人。”
他的声音变得近乎诚恳,好像真的在做最后一次善意的挽留。
“但如果你不开口——”
“林镇长。”祁同伟打断了他。
“什么?”
祁同伟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昏暗的祠堂里亮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林耀东的眼睛闪了一下。
祠堂里两百多双眼睛同时盯住了那个杯子——所有人都在等祁同伟把酒喝下去,因为喝了就是认,认了就是林耀东的人。
祁同伟举着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酒。”
然后他手一翻,整杯酒泼在了地上。
酒液砸在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上了林耀东藏青色中山装的裤脚。
祠堂里像被抽走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