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从白大褂里拿出来,甩到身后,又对着墙上一面小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刘海和鬓角。
镜子里的她,没了白大褂的束缚,少了些医生的清冷严肃,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和书卷气,像个刚刚放学的大学生。
苏辰一直坐在墙边的长凳上等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脱下白大褂的丁秋楠,仿佛卸下了一层保护壳,显得更加真实,也更让人心动。
“走吧。”
丁秋楠拿起桌上几本厚厚的医学书和一个半旧的铝制饭盒,装进自己的草绿色挎包里,对苏辰轻声说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辰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门边,替她拉开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
刚走到门口,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正是刚才狼狈离开的南易。
他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正站在医务室门口,似乎想进去又犹豫不决。
看到丁秋楠和苏辰一起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哟,丁大夫,下班了?”
南易主动打招呼,目光在丁秋楠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苏辰,伸出手,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热情,“这位就是苏辰同志吧?
刚才在里头有点误会,对不住对不住!
我是三车间的南易,食堂的,以后说不定就是同事了!
幸会幸会!”
他这变脸速度,让苏辰心里有些好笑。
看来这南易,脸皮不薄,而且很会来事。
虽然身形瘦弱,眼神飘忽,带着点市井油滑气,但说话办事看起来还挺“爽快”,至少表面上如此。
苏辰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客气地笑了笑:“南师傅客气了,刚才我也有些冒失。
以后还请多关照。”
他感觉南易的手有些潮湿,力道不重。
“好说好说!”
南易用力摇了摇苏辰的手,又看了一眼站在苏辰身边、微微低着头、没看他的丁秋楠,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丁大夫,这是……你弟弟?
长得真精神!
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打探了两人关系,又给了丁秋楠一个台阶。
丁秋楠抬起眼帘,看了南易一眼,语气平淡:“嗯,我弟弟。
南师傅还有事吗?
我们赶时间。”
“没事没事!
你们忙,你们忙!”
南易连忙让开道路,脸上笑容不变,目送着丁秋楠和苏辰并肩离开。
看着两人并排走在夕阳下的背影,男的挺拔清爽,女的柔美窈窕,南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不甘。
他看得出,这两人绝不只是“姐弟”那么简单。
丁秋楠那种下意识的亲近和依赖,苏辰那自然的保护姿态,都骗不了人。
是表亲?
还是认的干姐弟?
不管怎样,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苏辰,已经成了他接近丁秋楠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不过,南易倒也没有太沮丧。
他对丁秋楠的感情,目前更多是出于一种“机修厂只有她勉强配得上我”的优越感和征服欲,还谈不上多深厚。
而且,他南易也不是全无底气。
虽然因为得罪领导被暂时发配去扫厕所,但他一手厨艺是实打实的,厂里招待客人还得靠他。
更重要的是,他家底不薄!
祖上留下不少老物件,瓷器、字画、木器家具都有,虽然现在不敢明着卖,但缺钱的时候,偷偷拿出一两件,找个懂行的路子出手,换个几十上百块不成问题。
这也是他在厂里虽被排挤,但腰杆依旧挺直的底气所在。
就连厂长刘峰,有时候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所以,他对苏辰这个看起来除了长得精神点、似乎一无所有的乡下小子,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竞争?
那就争争看呗。
走出机修厂大门,喧嚣被抛在身后。
傍晚的街道上,行人依旧不少,但比起白天的匆忙,多了几分归家的悠闲。
苏辰走在丁秋楠身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皂角清香的味道,心里有些痒痒的。
他看了看前后,行人虽多,但没人特别注意他们。
他悄悄地伸出手,想去牵丁秋楠垂在身侧、微微晃动的手。
手指刚刚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丁秋楠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颊迅速染上红晕,眼神里带着羞恼和警告,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注意影响!
大街上呢!”
苏辰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五十年代末!
不是后世!
这个年代,男女处对象,走在街上都得保持一尺以上的距离,拉手?
那得是确定了关系、在极其私密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像他这样当街去牵,确实唐突,甚至可能被当作流氓。
“对不起,秋楠姐,我……我没注意。”
苏辰老实道歉,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丁秋楠见他认错态度良好,脸上的红晕稍退,但心跳还是有点快。
她快步往前走,似乎想摆脱刚才的尴尬。
可走着走着,她却没有往宿舍楼的方向去,反而带着苏辰,拐进了厂区旁边一条相对僻静、没什么行人的小胡同。
苏辰心里一喜。
嘴上说着注意影响,身体却很诚实嘛!
这是要带自己去“安全”的地方?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和丁秋楠并肩走在窄窄的胡同里。
青砖墙斑驳,墙头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地上是坑洼不平的土路。
夕阳被高墙挡住,胡同里有些昏暗,也更显幽静。
“秋楠姐,咱们这是去哪儿?”
苏辰好奇地问。
丁秋楠侧过头,对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俏皮的笑容:“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小时候……嗯,以前发现的。”
她这灵动的表情,和平时医务室里那个清冷严肃的丁大夫判若两人,看得苏辰心头又是一跳。
两人在胡同里七拐八绕,走到尽头,左拐,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废弃地,或者是一个小小的土丘公园?
一个四五米高、长满杂草的土丘矗立在眼前,土丘旁有两棵歪歪扭扭、枝叶却异常茂盛的大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