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逸当然不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
恰恰相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平日里,他也是个和气好说话的人,面上从不会有盛气凌人、狗眼看人低的表现。
可今天他为什么对赵云如此?
因为他在自己闺女眼里,看到了不该有的东西。
甄姜看赵云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被救之人看恩人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所以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那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让那个穷小子知难而退。
出身低微,家境贫寒,连个像样的家世都没有——这样的人,凭什么配得上他甄逸的女儿?
他甄家的千金,县令之子不配,郡守之子不配,州牧之子也不配。
唯有皇亲国戚,豪门贵胄,世家大族,方可入眼。
从父亲的角度,甄逸没错。
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
可他的这番苦心,甄姜此刻无法理解,更无法体谅。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父亲那张永远和气、永远微笑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陌生起来。
眼眶一热,泪水涌了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甄逸一眼,转身就跑。
“姜儿!”
甄逸喊了一声,可甄姜头也不回。
她要追上去。
她要告诉赵云,她喜欢他。
她要让他留下来。
可当她跑到大门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四下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眼前走过,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从街角转来,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唯独没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甄姜站在台阶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感情摆在她面前,而她——却没有珍惜。
她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扑簌簌往下落,打湿了衣襟。
“姜儿,回去吧。”
甄逸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看着女儿颤抖的肩膀,他心里也不好受。可他是个理智的人,从不会感情用事:
“他非你良人,也非你绝配。听阿父的,忘了他吧。”
他本意是安慰。
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甄姜。
她猛地转过身,满脸泪痕,眼眶通红:
“阿父!定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到了赵公子,所以他才不告而别的!”
她的声音颤抖着,越来越大:
“阿父,你怎么能这样?!是他救了女儿!若不是他,女儿早就身首异处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呜呜……”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甄逸的脸色瞬间铁青。
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从没冲自己发过脾气。
今天——为了一个认识三天两夜的男人,冲自己吼了。
“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甄逸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今天就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他出身低微!因为他家境贫寒!因为他不配!”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我甄家的千金——县令之子不配,郡守之子不配,州牧之子也不配!唯有皇亲国戚,豪门贵胄,世家大族,方可入眼!你,明白了吗?”
说完,他转身离去。
脚步沉重,却再没有回头。
大门口,只剩下甄姜一个人。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不知哭了多久。
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这个热闹却与她无关的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离家出走。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熄灭了。
离开甄家,她能去哪里?她没有活下去的本事。
去找赵云?常山真定?还是幽州?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只能接受。
接受他的离开,接受这身不由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