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下午班的氛围，和往常不太一样。
李向东走进厂门时，能明显感觉到门卫和几个路过的工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好奇，探究，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保卫科。
科里，王科长不在，去厂部开会了。张猛几个都在，看见他进来，张猛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向东，听说了吗？贾张氏那事厂里都传遍了！说你一个人镇住了全院，还把放火的老虔婆送进去了！牛逼！”
刘彪也翘着大拇指：“兄弟，是这！”他看了眼门外，声音更低，“徐大茂那姐夫，后勤处的陈科长，上午来科里转了一圈。说什么‘个别同志立功心切，要注意工作方法，别激化矛盾’，还问王科长，咱们科新来的同志是不是‘作风太硬’。”
赵建国憨厚的脸上也带着忧虑：“向东，你小心点。”
李向东点头：“谢谢哥几个提醒。”
看来徐大茂背后势力的反扑开始了。不过手段还算“体面”，从“作风”、“方法”上做文章，想从内部施压。
“对了向东，”张猛想起什么，“王科长走之前交代，让你下午去各车间和仓库区转转，重点看看消防隐患。另外……食堂那边最近反映有工人偷偷拿饭菜和油，你去盯一下，看看能不能抓个典型。”
食堂？
李向东眼神微动。食堂是何建国的地方，也是厂里人员最杂、最容易出猫腻的地方。让他去食堂盯，是王科长给的新任务，也是考验。
“行，我知道了。”
下午的巡查没什么特别。各车间秩序井然，仓库区也加强了看守。昨夜抓贼的事显然起到了震慑作用。
快下班时，李向东走向食堂。
这会儿已经过了最忙的午饭点，但晚饭准备工作已经开始。大锅里烧着开水，蒸笼冒着白气，几个帮厨和学徒在洗菜、切菜、和面。
何建国吊着一只手，坐在靠近灶台的椅子上，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很厉，盯着几个徒弟干活，不时出声呵斥：“刀工！土豆丝要匀！你这切的是板凳腿吗？”“火大了！白菜邦子都糊了！”
看见李向东进来，何建国愣了一下，站起身：“李干事？有事？”
“科长让来看看食堂的消防，顺便了解一下有没有偷拿物料的情况。”李向东语气公事公办，目光扫过后厨。地方不小，但东西堆放杂乱，油污也多，几个烧煤的灶台旁边堆着煤和柴，防火隐患确实存在。
“消防？”何建国皱了下眉，“我们每天都清理灶台，煤渣不过夜。水缸常满着。偷拿……”他哼了一声，脸色有点难看，“以前是有点，耗子哪都有。不过最近我盯得紧，谁伸手我剁谁爪子！”
这话说得狠，周围几个干活的学徒和帮厨都缩了缩脖子。
李向东点点头，目光在一个正低头用力揉面的年轻学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学徒大概十八九岁，瘦高，干活卖力，但脸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菜色，手背上有冻疮。最重要的是，当何建国说到“偷拿”和“剁爪子”时，这学徒揉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往灶台旁边一个半开的柜子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有问题。
李向东不动声色，继续在食堂转了一圈，检查了几个消防重点位置，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何建国几句食堂日常管理。
转完，李向东走到食堂门口，对何建国道：“何师傅，消防隐患有几处，我等会儿列个单子给你。另外，最近风气要紧，科长让我多盯着点。麻烦你跟你手下人也打声招呼，手别乱伸，抓住了按厂规处理。”
最后一句说得平淡，但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后厨那几个帮厨学徒。
何建国脸色沉了沉，还是点头：“知道了。”
李向东转身离开食堂，但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侧面一个堆放杂物和煤渣的偏僻角落，借着黄昏的暮色和杂物的遮挡，静静站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食堂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瘦高的学徒探头探脑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盖着布的竹篮。他脸色紧张，左右张望，见没人，迅速闪身出来，贴着墙根，朝厂区西北角——废料堆场方向快步走去。
李向东悄无声息地跟上。
学徒很警觉，走走停停，不时回头。但李向东的侦察兵潜行技能加上环境掩护，让他如同幽灵，始终吊在对方身后十几米外。
来到废料堆场附近，学徒又确认了一遍周围没人，才快步走到一堆废耐火砖后面。
那里，已经等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蓝色棉工装，但衣服很新，没什么油污，脸上带着点市侩的精明。李向东认得，是后勤处仓库的一个保管员，姓孙，听说跟陈科长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东西呢？”孙保管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学徒把竹篮递过去，掀开布一角。里面是几棵品相不错的白菜，一小块猪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孙保管眼睛一亮，快速接过篮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学徒：“拿着！老规矩！”
学徒接过布包，捏了捏，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又被紧张取代：“孙哥，最近查得严，何师傅盯得死，保卫科新来的那个李干事今天也来转了，说话挺狠……下次可能没那么多了。”
“怕什么！”孙保管不以为意，把篮子藏进自己带来的麻袋里，“何建国就是个厨子，手还坏了。那个李向东，刚来几天，能掀起多大浪？陈科长说了，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你放心，有陈科长罩着，出不了事！下回弄点油，还有那细粮……”
两人又低声嘀咕了几句，孙保管拎着麻袋匆匆走了。学徒也把布包小心揣好，左右看看，顺着另一条小路准备绕回食堂后面。
他刚走出两步，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堆废铁后面转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正是李向东。
学徒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脸瞬间惨白：“李……李干事！我……我……”
“手里拿的什么？”李向东声音不高，但带着冰冷的压力。
“没……没什么……”学徒下意识把手往后藏。
“拿出来。”
学徒被他的气势所慑，又做贼心虚，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把那个还没捂热乎的小布包掏了出来。
李向东接过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几块钱和一些粮票。
“孙保管给你的？拿食堂的东西换的？”
学徒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鼻涕一起流：“李干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娘病了，实在没钱抓药，我才鬼迷心窍！孙保管说没事，我就拿了点菜叶子，馒头是昨天的剩的……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能丢工作啊！”
“你娘病了？”李向东看着他冻疮的手和菜色的脸，“拿了几次了？除了菜和馒头，还拿过什么？油？细粮？肉？”
“就三次！都是菜和剩馒头！肉就拿过今天这一小块！油和细粮我没敢动，何师傅看得紧！”学徒哭着交代，“孙保管说这事陈科长知道，让我放心……”
陈科长。
果然牵扯到徐大茂的姐夫。
这是条小鱼，但顺着线能摸到后面的大鱼。而且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李向东收起布包，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学徒：“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车间的家属？”
“我……我叫马小山，我爹是翻砂车间的马大华，工伤没了……我顶替进的食堂当学徒……”
孤儿，顶替父亲工作，母亲生病。典型的困难户。被人利用，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