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轧钢厂上空铅云低垂，是个阴冷天。
厂办楼前的小广场上，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后勤处陈国富科长站在最前面，穿着藏蓝色呢子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黑皮笔记本，正跟旁边设备科的一个副科长低声说话。
劳资科来了个年轻干事，厂办派了个秘书做记录。保卫科这边，就李向东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改制棉袄，外面套着保卫科的蓝大衣，站得笔直。
陈国富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李向东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抓紧时间。这次安全大检查，是厂党委和李副厂长的统一部署，必须严肃认真，不走过场。”
他顿了顿，看向李向东：“李向东同志是保卫科派来配合我们工作的。今天你就跟着检查组，重点记录发现的问题。”
“是，陈科长。”
“好，那咱们先从食堂开始。”陈国富合上笔记本，率先迈步。
一行人朝食堂走去。路上，陈国富看似随意地说：“向东同志，听说你前几天在食堂就发现过一些小问题？今天正好，咱们一起再仔细过一遍。”
这是在点他，也是在敲打。李向东点点头：“好的，陈科长。”
食堂已经接到通知，何建国带着两个徒弟，还有食堂主任，都在门口等着。何建国脸色不好看，尤其是看到陈国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陈科长，各位领导，欢迎检查指导！”食堂主任上前握手。
陈国富矜持地握了握，目光越过他看向里面：“客套话就不说了，直接看。从厨房开始。”
一行人走进后厨。正是早饭后的收拾时间，地面刚拖过，灶台也清理了，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油烟味。
陈国富背着手，走得很慢，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先看了看几个大灶台，指着旁边堆放的煤和引火柴：“这煤和柴离灶台太近，不符合安全距离。记下来，限期挪走。”
“是是是，马上挪！”食堂主任擦着汗。
“电线。”陈国富又指着头顶几根有些老化的电线，“裸露，老化，接头处胶布都快掉了。记下来，限期更换，所有电线套管！”
“这……陈科长，这电线用了好些年了……”食堂主任想辩解。
“没出事不代表没隐患！”陈国富板起脸，“必须换！”
“是是是，换！”
何建国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但强忍着没吭声。
陈国富又走到存放粮油调料的柜子前，指着半缸猪油：“食用油存放不规范，没有密封，容易哈喇，也招老鼠。记下，限期配备带盖容器。”
接着是水缸、灭火器、通风口……几乎每一处，陈国富都能挑出毛病。有些确实存在，有些则明显是吹毛求疵。他语气严厉，措辞尖锐，把食堂批得几乎一无是处。
李向东跟在后面，也拿着本子记录，但写得很简略，只记确实存在的隐患。
陈国富显然注意到了。在一次指出案板摆放不齐时，他特意转向李向东：“向东同志，你看这个问题，是不是也该记上？”
李向东抬眼，平静地说：“陈科长，案板摆放属于内部管理细节。我个人认为，重点应放在防火、防食物中毒、防工伤等直接影响安全的隐患上。当然，如果您认为有必要记录，我可以记上。”
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重点，又没直接驳面子。
陈国富眼神沉了沉，哼了一声：“记上！”
“是。”李向东在本子上写下“案板摆放建议进一步规范”。
陈国富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不爽，但也没法再说什么。
来到存放米面的仓库。陈国富走进去，用手摸了摸面袋，又看了看墙角的蜘蛛网：“卫生不合格！有蛛网，地面有浮灰。记下！彻底清扫！”
他又走到一堆白菜土豆前：“蔬菜堆放混乱，腐烂的没及时清理。记下！”
最后，陈国富停在仓库角落里一个上着锁的小铁皮柜前。这是食堂存放贵重调料、票据的小库。钥匙在何建国和食堂主任手里。
“这里面是什么？”陈国富指着铁皮柜。
“是一些票据和贵重调料。”食堂主任回答。
“打开看看。”
何建国沉着脸，掏出钥匙上前打开柜子。里面分了几层，整齐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个铁盒子，装着粮票、油票等。
陈国富上前仔细看了看，忽然拿起一个小瓷罐打开闻了闻，脸色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他把瓷罐递到何建国面前。
何建国看了一眼：“这是花椒面。”
“花椒面？”陈国富冷笑一声，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又闻了闻，然后递给旁边的设备科副科长，“老刘，你闻闻，这是纯花椒面吗？”
刘副科长接过闻了闻，迟疑道：“好像……掺了别的东西？”
“这是掺了锯末！”陈国富声音陡然提高，“何建国！这种以次充好、坑害工人的行为，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是犯罪！”
他转向食堂主任，厉声道：“还有你！这种劣质调料是怎么进来的？说！”
食堂主任吓得腿都软了：“陈科长，这不可能啊！调料都是统一采购的，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陈国富眼神锐利，扫过何建国和李向东，“那就是有人监守自盗！这件事必须彻查！”
他猛地将瓷罐顿在旁边的米袋上：“检查组全体注意！现在封存这个小库！所有票据、调料全部清点登记！何建国，还有你，食堂主任，从此刻起暂停工作，配合调查！”
话音落地，仓库鸦雀无声。
食堂主任面如土色。何建国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通红，猛地往前一步：“陈国富！你放屁！老子用的调料干干净净！这罐花椒面根本就不是我们食堂的！是你栽赃！”
“何建国！注意你的态度！”陈国富厉喝，“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保卫科的同志在呢！李向东同志，你还看着干什么？这种人，还不控制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向东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