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两位干部,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一个姓孙,四十多岁,面容严肃;另一个年轻些,姓赵,拿着笔记本。
两人先去了易中海家,关着门谈了将近半个小时。出来时,易中海陪着笑脸送到中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接着又去了贾家。贾张氏那刻意拔高的哭诉,隔着门都能听见。棒梗也被叫进去问了话。这次待得更久。
院里的人表面各忙各的,实则都竖着耳朵。阎富贵蹲在门口修板凳,眼神不时瞟向中院。刘海中背着手在窗前踱步,脸色变幻。何建国被李向东提前支去厂里“帮忙”了,没在院里。
李向东的屋门关着,但窗帘留了道缝。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毛选》,心思却不在书上。危机预感带来的警觉,从两位干部进院就一直持续着。他能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几次扫过他的窗户。
终于,贾家的门开了。两位干部走出来,贾张氏送到门口还在抹眼泪:“领导,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易中海也重新凑了过去。
孙干部眉头微皱,摆摆手,目光转向李向东的屋子,对易中海低声说了句什么。易中海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然后,两人径直走向李向东的屋子。
“咚咚咚。”敲门声不轻不重。
李向东合上书,起身,拉开房门。
“请问是李向东同志吗?”孙干部开口,目光审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我。两位同志是?”李向东神色平静,侧身让开,“请进。”
孙、赵二人进了屋,目光迅速扫过陈设。干净整洁,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摆在桌上很显眼,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我们是街道办事处的,我姓孙,这位是小赵。”孙干部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来主要是做一些例行的居民情况了解,配合区里最近的民情调研工作。”
“欢迎领导了解情况。”李向东站在床边,身姿挺拔。
“李向东同志是退伍军人,目前在轧钢厂保卫科工作?”
“是的。去年退伍,安置到轧钢厂保卫科。”
“嗯。”孙干部点点头,话锋一转,“住进院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和邻居们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矛盾?”
来了。李向东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思索表情:“感谢领导关心。院里大部分邻居都很友善,互相帮助。矛盾嘛……”他顿了顿,“不知道领导指的是什么?如果是正常的邻里小摩擦,哪个院都有,沟通解决就好。如果是原则性问题,我相信街道和厂里会有正确的判断和处理。”
这话滴水不漏,既承认可能有小摩擦,又强调原则问题要由组织判断,还把厂里拉了进来。
孙干部目光闪了闪:“有群众反映,院里最近不太平静,个别年轻同志处理问题的方式比较直接,可能影响了团结。比如对犯错的孩子处罚过于严厉,对老同志缺乏应有的尊重。”
“群众反映?”李向东微微挑眉,“是贾家反映的吧?关于棒梗偷东西被处罚的事?”
孙干部不置可否:“我们主要是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既然领导问起,我就详细汇报一下。”李向东语气严肃起来,“棒梗偷东西,事实清楚,人赃并获。处罚决定是经多位邻居见证、与贾家沟通后执行的,目的是教育挽救。内容是道歉、赔偿、以及承担公共卫生劳动。我认为,这比送交公安机关或学校处理,已经非常缓和了。如果这都叫‘过于严厉’,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处理才算合适?难道纵容盗窃,才是维护团结?”
一连串反问,逻辑清晰。孙干部一时语塞。赵干部记录的笔也停了下来。
“其次,关于尊重老同志。”李向东继续道,“我始终尊重每一位为国家和集体做出贡献的老同志。但尊重不等于无原则的迁就和盲从。如果个别老同志倚仗资历,不问是非,一味偏袒犯错的一方,甚至散布不实言论,我认为这不仅不是值得尊重的行为,反而需要提醒和帮助。我在部队接受的教育是实事求是,坚持原则。不知道街道领导是否认同?”
孙干部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本来接到“群众反映”,想来敲打一下这个可能“作风霸道”的年轻退伍兵,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
“李向东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孙干部干咳一声,“我们也是希望院里和谐。另外,有群众提到,你的经济情况似乎变化比较大?比如这台收音机……”他目光再次落到收音机上。
“哦,这个。”李向东表情坦然,“领导,我参军八年,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集体二等功。退伍时部队发了一笔安置费,加上以前的积蓄,一直没怎么动。最近觉得工作生活稳定了,就拿出积蓄买了这台收音机。发票还在,需要看一下吗?至于工资,我是单身,吃住都在厂里和院里,花销不大。如果领导认为购买收音机是追求资产阶级享受,我接受批评,可以写检查。”
他以退为进,反而显得坦荡。孙干部连忙摆手:“那倒不必,合理改善生活是允许的。只是……有群众反映,你经常大鱼大肉,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领导,我是一名退伍军人,现在是保卫干事,训练和巡逻任务重,需要保证营养。我的伙食标准,完全是用自己的工资、津贴和积蓄,以及战友间偶尔的馈赠。如果因为我自己吃得好一点,就让某些人心生不满,进而造谣生事,那我无话可说。但我相信街道领导明察秋毫,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孙干部和赵干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棘手。这李向东简直是铜豌豆,道理比他硬,准备比他足,还动不动就上升到思想层面。他们手里那点捕风捉影的“反映”,根本拿不住对方。
“李向东同志,你不要有情绪。我们也是履行职责,了解情况。”孙干部语气软了下来,“你的解释我们了解了。院里的事情,还是要以团结为重,注意方式方法。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向上汇报。”
“感谢领导理解。”李向东点点头,“我也相信街道会公正处理。另外,关于院里最近的一些不正常风气,我正好也有些情况想向领导反映一下,不知道是否合适?”
孙干部一愣:“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