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放出去的头两天，波澜不惊。鸽子市依旧喧嚣，琉璃厂人来人往，那些“生面孔”依旧在固定的几个点转悠，打听消息，但似乎对“东城出了个姓李的能人”这个流言反应平淡，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也未见他有什么后续动作。
李向东并不着急。对方既然能组织起这么专业的盯梢和情报搜集，必然不是毛躁之辈，对街头巷尾的流言会保持警惕，需要时间核实和判断。他照常上班、下班，去红星小学和陈副校长最后敲定了“工人先锋进校园”活动的具体流程和人员名单。厂里对这次活动很支持，杨副厂长亲自拍板，选了两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劳模和两位包括李向东在内的青年技术/治安骨干参加。时间就定在下周五下午。
周四上午，李向东在保卫科处理文件，门被敲响。小王领进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提着公文包、戴着眼镜、三十出头的陌生男人。男人面相斯文，但眼神透着一股干练。
“李队长，您好。鄙姓陈，陈明，在区工业局下属的生产资料服务公司工作。”男人微笑着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冒昧打扰，是有个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区工业局？生产资料服务公司？李向东心中微动，接过证件看了看，抬头道：“陈同志请坐。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小王倒了水，退了出去，关上门。
陈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给李向东。“李队长请看。这是我们公司近期在清理一些积压、报废和闲置物资时，登记的一部分清单。其中有一些，是早些年从一些下马或合并的厂子接收过来的旧设备、仪器、零件，很多已经无法使用，或者型号太老，没有维修价值，按政策可以报废处理。但其中有些东西，拆解了或许还能有点可用之材。我们听说，李队长在厂里负责治安和部分后勤协调，人面广，不知道……有没有认识一些对这类‘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感兴趣的单位或者……个人？”
李向东拿起清单，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列着一些机床型号、仪器名称、电子管、晶体管、特种金属材料的名称和大概数量。很多东西名称他都认识，其中不乏一些即使在现在也算不错，只是因种种原因被“报废”的设备零件。尤其是一些精密仪器和小型机床，如果落到懂行的人手里，稍加修复或改造，价值不菲。
这是试探？还是真的“合作”？
“陈同志，这些东西，按规定应该由专门的物资回收部门或者指定的废品公司处理吧？我们厂里，好像没有这方面的业务。”李向东放下清单，语气平静。
“规定是规定，但实际操作中，总有些灵活处理的余地。”陈明笑了笑，压低声音，“不瞒李队长，这些东西，真走正规报废流程，最后也是拆了卖废铁，可惜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下家’，发挥点余热，为国家节约点资源，我们这边也能……嗯，稍微改善一下办公条件。当然，一切都要在‘安全、合规’的前提下。”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他们想私下处理这批“报废”物资，找可靠的下家，双方都得利。而他李向东，因为“人面广”，被看中了。
是看中他“人面广”，还是看中他“能办事”？或者，两者皆有？
“陈同志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这事关系重大，我需要考虑一下，也要了解一下，厂里有没有这方面的需求或者规定。”李向东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理解，理解。”陈明也不急，收起清单，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一点更详细的资料，李队长可以慢慢看。如果有意向，或者有合适的朋友介绍，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他指了指信封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另外，下周五区政府有个小范围的‘先进生产单位经验交流会’，我们公司也收到了通知，李队长如果有空，不妨也来听听，或许能有更多启发。这是请柬。”
他又拿出一张印制精美的请柬，放在信封上。请柬上写着会议名称、时间（下周五上午）、地点（区政府小礼堂），受邀人空白。
先是以“废旧物资”合作试探，再邀请参加政府内部的“经验交流会”？这递出的“橄榄枝”规格不低啊。这个陈明，和他背后的“区工业局生产资料服务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和那些“生面孔”有没有关系？
“感谢陈同志邀请。如果时间允许，我一定参加。”李向东接过请柬和信封，神色如常。
“那就不多打扰李队长工作了。期待您的回复。”陈明起身，客气地握手告辞。
送走陈明，李向东回到座位，拿起那个信封。里面除了几张更详细的物资清单，还有一小叠崭新的“大团结”，约莫二十张，二百元。这是“活动经费”，也是“定金”。
他把钱和清单分开。钱暂时不动。清单仔细看了一遍，默默记下几样可能对胡师傅、赵师傅有用的东西——一台老式示波器，几箱不同型号的电子管和晶体管，一些精密轴承和齿轮，还有一台标注“精度尚可，但缺关键部件”的小型台式车床。
如果这个陈明真是“有关部门”或者与之相关的白手套，那这份“合作”就是个机会，一个以合法或半合法名义，获取急需技术和物资渠道的机会。当然，风险也很大，一旦是陷阱，后果严重。
他需要核实。下午，他去了区工业局，在大门口登记处，貌似随意地问了句：“同志，请问生产资料服务公司的陈明同志在几楼办公？他约我谈点事。”
登记处的人翻了翻本子，抬头道：“生产资料服务公司？在三楼西头。陈明？好像有这么个人，不太熟，你上去问问吧。”
李向东道了谢，没进去，转身离开。至少，这个公司和这个人，在明面上是存在的。至于陈明今天来的真实目的，还需要观察。
他把请柬的事情跟王科长和杨副厂长汇报了。杨副厂长很高兴：“这是好事啊向东！区里的经验交流会，能去听听，开阔眼界，也能跟其他单位的同志多交流。你准备一下，代表厂里去参加吧。发言稿需要的话，让办公室帮你润色。”
“好的，厂长。”李向东应下。有了厂里的正式指派，他参加这个会议就更名正言顺了。
接下来两天，李向东一边准备周五下午红星小学的活动，一边暗中留意。陈明没有再来电话，鸽子市那些“生面孔”依旧在活动，但似乎收敛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打听。一切都显得平静。
周五上午，区政府小礼堂。参加“先进生产单位经验交流会”的人不多，约莫三四十人，都是各工厂、公司的中层干部或技术骨干。主席台上坐着区工业局的领导。陈明也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见到李向东，远远地点头微笑示意。
会议内容很常规，无非是各厂汇报生产成绩、交流技术革新经验、领导讲话强调抓革命促生产。李向东认真听着，偶尔记录。茶歇时，陈明自然地走过来，端着茶杯，跟李向东寒暄。
“李队长，听了刚才几家单位的介绍，很有启发吧？咱们轧钢厂是区里的骨干企业，肯定也有不少好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