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得很简短,用词谨慎,但信息明确。李向东没有在信里提陈明、废旧物资或者公安盘问的具体细节,只写了两件事:
“近期有自称区工业局生产资料公司的人员(陈明)接触,提及处理一批敏感‘废旧物资’,规格较高,意图不明,疑有深意。另,本人及身边同志正常外出公干时,屡有无明确缘由的‘关注’与‘询问’,来源多样,似有组织。是否正常,请周主任明鉴。老周的朋友。”
他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或抱怨,只是陈述事实,并提出一个看似请教实为提醒的问题。这符合他与周文渊之间“单向情报提供”的定位,也给了对方足够的解读和操作空间。如果周文渊那边确实在关注此事,或者陈明背后的人与周文渊不是一路,甚至是对头,那么这封信就能起到“借力”和“提醒”的作用。如果周文渊与陈明有关联,或者选择袖手旁观,那这封信至少也能表明他李向东并非毫无察觉、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同时也是一种隐晦的“备案”——出了问题,你们“有关部门”是知情的。
信是第二天一早,通过一个绝对可靠、与于秀英单线联系、专门负责跑腿送信的半大孩子送出的。投递地址是周文渊之前给的那个电话号码对应的邮电局信箱。这是他们约定的非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信送出去了,李向东便不再多想。他继续按部就班地处理厂里事务,同时开始着手“驱虎吞狼”的计划——让鸽子市那些“生面孔”忙起来。
他让于秀英通过一个与鸽子市几个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关系不错、但又不起眼的下线,放出一个新的、半真半假的“重磅消息”:
“听说没?东城前些天折了的那个金老板,在南边和港城那边,背景深着呢!他栽了,可他的‘货’和‘线’没全断!最近好像有南边新来的‘过江龙’,悄悄摸进四九城了,就是想接手金老板留下的摊子!这些人更狠,更有钱,路子也更野!专做‘精密电子’和‘稀罕物件’的大买卖!正在暗中物色可靠的‘地头蛇’合作呢!”
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模糊地提到了“新来的过江龙”可能在琉璃厂和东郊一带有活动,正在考察“有实力、敢玩命、跟官方有点关系但又不能太扎眼”的本地势力合作。
这个“画像”,几乎就是照着李向东的样子画的,但又故意模糊,也符合那些“生面孔”寻找的目标。如果那些“生面孔”真是为寻找“能办事的人”而来,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将注意力转移到寻找这个“虚构的过江龙”和“本地合作者”上,从而减轻对李向东的直接关注和试探。同时,这个消息也可能引起其他对金老板遗产感兴趣的势力的注意,把水搅得更浑。
至于“过江龙”是否存在,李向东不在乎。他要的就是混乱和转移视线。
消息放出去两天,效果初显。于秀英传来反馈,鸽子市那些“生面孔”明显活跃起来,打听的重点变成了“南边新来的”、“精密电子”、“接手金老板摊子”等内容,也不再局限于鸽子市,开始往琉璃厂和东郊方向活动。显然,他们上钩了,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指挥者对这个新情况更感兴趣。
“另外,”于秀英补充道,“陈明那边,今天托人带了个口信,问照片看得怎么样了,还暗示,如果厂里觉得不合适,有没有认识的‘私人朋友’感兴趣?价钱可以再商量。”
看来,公安的敲打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陈明那边有点急了,或者想换个方式施压。从“厂里”到“私人朋友”,这是在逼他表态,是走“公”还是走“私”。
“回复他,厂里技术科正在评估,需要点时间。私人朋友……暂时没有路子。”李向东回道。继续拖,看谁先沉不住气。
周五下午,李向东正在办公室写本周的治安小结,小王进来通报:“李队,门口有人找,说是红星小学的陈校长,还有一位男同志。”
陈副校长?还带了一个人?李向东有些意外,起身迎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陈副校长,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的男人。
“李向东同志,打扰你工作了。”陈副校长笑着介绍,“这位是叶知秋叶老师,是我们学校高中部的语文老师,也是区教研组的骨干。叶老师有点事情,想请你帮个忙,我正好顺路,就带他过来了。”
叶知秋?李向东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随即想起,冉秋叶似乎提过,她有个哥哥在中学教书,好像就叫叶知秋?他看向对方,叶知秋也正打量着他,目光温和但带着审视。
“叶老师,您好。陈校长,叶老师,请里面坐。”李向东将两人让进办公室,让小王倒了水。
“李队长,冒昧来访,实在不好意思。”叶知秋开口,声音温和,略带沙哑,“是秋叶跟我提过您,说您为人正直,在厂里和街道都很有能力。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着来碰碰运气,看您能不能帮上忙。”
“叶老师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尽力。”李向东道。冉秋叶的哥哥?这层关系让他上了心。
叶知秋看了一眼陈副校长。陈副校长点点头,起身道:“你们聊,我正好去厂办找王主任说点事。”说罢,便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向东和叶知秋。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焦虑和愤怒:“李队长,是这样。我父亲……早年留学海外,学的是机械工程,回国后在大学任教,后来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受了冲击,身体一直不好,几年前去世了。他留下一些手稿和笔记,还有一些他珍藏的专业书籍和资料,大部分是关于机械设计和精密加工方面的。这些东西,一直由我保管。”
“前段时间,我家里遭了贼!别的没丢,偏偏就偷走了我父亲留下的两本最重要的核心笔记和三本外文原版工具书!我报案了,派出所也来看了,说是流窜作案,追查难度大……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贼好像就是冲着那些笔记和书去的!那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废纸,只有真正懂行、而且有特殊需要的人,才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