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晨雾未散。李向东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外面套着半旧的保卫科制服，左臂上别着一个崭新的、印有“轧钢厂技术革新筹备组”字样的红袖标。他身边站着同样打扮的何建国，以及特意换了干净衣服、神情有些紧张的胡有才和赵铁柱。四人在轧钢厂门口汇合，骑着两辆自行车（李向东带胡，何建国带赵），迎着初升的朝阳，向通州西驶去。
一路上，李向东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多看，多问技术细节，少说无关的话。评估就按咱们之前商量的来，主要看东西的真实状况、损坏程度、修复可能性和大致成本。别管来路，也别轻易对‘价值’下定论。建国，你负责留意周围环境和人，机灵点。”
“明白！”三人应道。
九点整，四人准时到达通州西第三物资仓库门口。陈明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也穿了身中山装，身边还跟着一个戴眼镜、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办事员。看到李向东一行四人，以及他们手臂上的红袖标，陈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热情的笑容掩盖。
“李组长，欢迎欢迎！还带了这么多技术骨干，看来厂里真的很重视啊！”陈明上前握手，目光在胡、赵二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维修车间的钱师傅代表，胡顾问。这位是外聘的机械专家，赵顾问。这位是我们小组的办事员，何建国同志。”李向东一一介绍，隐去了胡、赵的真实姓名和具体单位，用了“顾问”头衔。
“胡顾问，赵顾问，辛苦辛苦！”陈明客气地寒暄，目光在赵铁柱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些，“一看就是老师傅！里面请，东西都在3号库。”
众人进入仓库，再次来到那堆设备前。与上次李向东独自来不同，这次胡有才和赵铁柱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胡有才戴上老花镜，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万用表、螺丝刀、小毛刷，小心翼翼地开始检查那几台电子仪器，不时低声与旁边的“钱师傅代表”（其实是李向东安排掩护的小孙，今天没来）交流几句。赵铁柱则更直接，围着那台小车床和旁边的精密导轨、丝杠转了几圈，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又蹲下身查看底座和传动部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陈明和那个年轻办事员在一旁陪着，介绍着：“这台示波器，好像是电源部分坏了……那个信号发生器，缺了几个旋钮……车床主要是控制系统老化，几个齿轮磨损严重，但床身和主轴精度应该还行……”
李向东没有参与具体技术讨论，他背着手，看似随意地在附近踱步，目光扫过仓库的其他角落。今天仓库里人比上次多了几个，除了远处整理废铁的两个老工人，靠近门口的地方，还多了两个穿着仓库工作服、但站姿笔挺、眼神不时扫过这边的中年男人。是仓库保卫？还是陈明的人？
何建国则很“尽责”地扮演着办事员的角色，拿着个小本子，跟在胡、赵身后，记录着他们提到的技术要点和需要的配件名称，偶尔也“好奇”地东张西望。
评估进行了近一个小时。胡有才和赵铁柱看得非常仔细，甚至要求通电测试了那几台电子仪器（陈明让人临时接了电），又让仓库工人帮忙，用简易工具测量了车床导轨的平直度和主轴的径向跳动。两人时而低声商议，时而在本子上记录。
最后，胡有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李向东点点头：“李组长，这几台电子仪器，核心器件大体完好，主要是部分电容老化、个别电子管失效、以及一些接插件接触不良。如果能找到替代件，修复的可能性很大，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现在不太好找的专用配件。”
赵铁柱也直起腰，指着车床道：“这床子基础不错，德国老牌子，用料扎实。主轴和导轨的原始精度很高，现在磨损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主要问题是控制系统瘫痪，几个关键传动齿轮崩齿，尾座套筒有点锈蚀。如果能配上合适的齿轮，修复控制系统，重新刮研一下导轨，这台车床干点精活没问题。这些导轨和丝杠，保存得挺好，精度没怎么丢，是宝贝。”
两人的评估结论基本和上次私下判断一致，但更具体，也点明了修复的难点（配件难找）。
李向东转向陈明：“陈同志，两位顾问的初步评估意见，你都听到了。东西确实有修复价值，但难点也很明确，一是专用配件来源，二是修复需要时间和不菲的工时成本。我们需要把这些情况，连同初步估算的费用，一起形成正式报告，提交厂里领导和技术科、财务科共同研究决定。这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陈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办事员，办事员微微点头。陈明这才笑道：“理解，理解。厂里程序嘛，肯定要走。不过李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批东西，我们这边压力也大。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做个意向性的表态，如果厂里原则上同意接手，我们可以先签个简单的意向协议，把东西给你们留着。至于具体价格和手续，可以慢慢谈。不然，万一这期间有别的单位也看上了，我们这边也很难做……”
这是在逼宫了。想用“意向协议”先把李向东和轧钢厂套住，造成既成事实，以后价格、手续、甚至“私下”的环节，就由不得李向东完全按“公对公”的节奏来了。
李向东心中冷笑，正要开口，一旁的赵铁柱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指着车床底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油污和灰尘，皱眉道：“这儿……好像有个记号？”
众人都凑过去看。只见赵铁柱指的地方，有一个用极淡的蓝色油漆画的、很小的、不规则的标记，像是个简化的人形，又像某种符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明和那个办事员的脸色微微一变。陈明强笑道：“可能是以前厂里做的保养标记吧，或者哪个调皮工人乱画的。赵顾问真是好眼力。”
李向东却心中一动。这标记，他感觉有点不寻常，不像是普通的保养记号。他看向胡有才，胡有才也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表示没见过这种标记。
“陈同志，这批设备，原来的使用单位是哪里？报废手续和来源文件，方便给我们看看吗？我们做评估报告，需要把这些背景信息写清楚，也好向厂里说明。”李向东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陈明的眼睛。
陈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来源……就是一些合并和下马的厂子移交过来的，具体哪个单位，年代久远，档案可能都不全了。报废手续我们公司肯定是齐全的，这个李组长放心。看文件……要不这样，等咱们意向定了，我让人把相关文件的复印件给你们送过去？”
他开始推诿了。李向东更加确定，这批设备，恐怕不像陈明说的那么简单。那个标记，还有含糊不清的来源，都透着诡异。
“行，那等我们报告上去再说。”李向东不再追问，转而道，“陈同志，意向协议的事，我个人做不了主，必须等厂里正式研究。这样，最迟后天，无论厂里是否同意，我都会给你一个明确的书面答复。你看可以吗？”
他把时间又压缩了一天，显得很有诚意，但也堵死了立刻签意向协议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