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明离开后的那个周末,四九城表面上风平浪静,鸽子市依旧喧嚣,琉璃厂人流如织,但李向东能清晰地感知到,水面下的暗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碰撞、发酵。
周六上午,于秀英通过紧急联络方式传来消息:鸽子市那几个“生面孔”,一夜之间,消失了两个!剩下的人也变得异常警惕,几乎不再公开打听,行动更加鬼祟。同时,有眼线报告,在通州西仓库附近,发现了陌生的、带着明显南方人特征的男子在转悠,似乎在观察仓库的守卫情况和周边环境,行踪比之前的“生面孔”更加专业和隐蔽。
“另外,”于秀英的消息里带着一丝不安,“我让小斌去盯了叶老师家附近,昨天夜里,好像有黑影在胡同口晃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见了。叶老师那边,没什么异常,但他好像听了你的,这两天都没怎么出门。”
消失了两个“生面孔”?新来的、更专业的南方人?叶知秋家附近出现可疑黑影?
李向东眼神一冷。这是对方在“清除”不稳定的外围眼线,并派出更核心、更专业的人手接手。同时,对叶知秋的监视(或威胁)也没有放松。看来,“司徒的钥匙”这条线,果然刺痛了他们。
下午,陆卫国竟然直接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找到了北苑据点(这是李向东给他的紧急联络地址之一)。何建国将他带进院子,李向东正在后院查看仓房的隔断进度。
“李队长!有重大发现!”陆卫国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后怕,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提供的‘华昌机械行’和‘德泰洋行’的线索,我通过部队的老关系,查了当年的敌伪档案和工商登记!你猜怎么着?解放前,这两家洋行,都和一个叫司徒文渊的人有密切的资金和业务往来!这个司徒文渊,很可能就是海外司徒家族在国内的早期代理人之一!而且,档案显示,这两家洋行在四十年代中后期,曾大量经手过从德国、瑞士、美国进口的精密机床、测量仪器和特种合金材料,很多最终去向不明!”
司徒文渊!果然姓司徒!而且业务范围完全吻合!李向东精神大振:“还有吗?”
“还有更劲爆的!”陆卫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档案照片复印件,上面是一个穿着西装、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这是司徒文渊。我托人在市局档案处翻老照片,无意中发现,在五十年代初的一次外商联谊会留影里,站在司徒文渊旁边的一个人……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谁?”
“方文山!市外经委的现任副主任,分管机电产品进口和技术引进!”陆卫国一字一顿道。
方文山?外经委副主任?李向东脑中瞬间将“方启明”、“市外经委”、“风衣客的挂靠车辆”这些线索串联了起来!方启明很可能就是方文山的子侄或亲信!“风衣客”能使用外经委下属单位的车,也就顺理成章了!司徒家族在境内的保护伞和代理人网络,已经隐约浮现——以方文山为代表的外经委内部人员,提供身份掩护和官方渠道;以陈明为代表的基层白手套,负责具体操作和脏活;而“风衣客”和“方启明”,则是连接海外司徒家族与境内网络的中间人或高级马仔!
“另外,关于设备上那个标记,”陆卫国继续道,“我请教了一位研究近代工业史的老专家,他私下说,那种标记,在解放前一些顶尖的钟表匠和精密机械师的小圈子里,被称为‘司徒印’,既是品质保证,也意味着这件东西经过司徒家的人手,可能被改造、修复,或者……附加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功能。带有‘司徒印’的东西,往往价值远超其本身。”
司徒印!附加功能?李向东想起那批设备,心头疑云更重。难道那些“报废”设备里,藏着什么东西?或者,那些设备本身就是某种“载体”?
“陆干事,这些信息太关键了!”李向东紧紧握住陆卫国的手,“这几乎证实了,有一个以司徒家族为核心,渗透进我们外经、工业系统,从事走私、技术窃取、甚至可能更严重犯罪的跨境网络存在!方文山、陈明、‘风衣客’、方启明,都是这个网络上的节点!”
“没错!我已经将方文山与司徒文渊的历史关联,以及外经委可能涉及的情况,写成绝密报告,通过军队保卫系统的特殊渠道,直接上报总参和中央有关部门了!”陆卫国眼中闪着光,“这种挖国家墙角的蛀虫,绝不能放过!李队长,你这边也要小心,我们动了他们的根,他们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明白。你自己更要小心!”李向东郑重道。陆卫国这次是捅了马蜂窝,风险比他更大。
送走陆卫国,李向东心潮澎湃。虽然压力巨大,但敌我形势正在迅速清晰。司徒家族的轮廓,其境内保护伞和代理人网络,正在被一点点勾勒出来。现在,就等周文渊那边,或者更高层面对陆卫国的报告做出反应了。
然而,对手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血腥。
周日傍晚,天刚擦黑。李向东正在四合院里,听何建国汇报据点仓房隔断的完成情况,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喊声:“东哥!东哥!救命啊!出事了!出人命了!”
是于秀英表弟小斌的声音!声音凄厉,带着无边的恐惧。
李向东和何建国霍然起身,冲向前院。只见小斌满脸是血,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连滚爬爬地撞开院门,扑倒在地,看到李向东,如同看到救星,哭喊道:“东哥!我姐……我姐她……被车撞了!在……在东四牌楼那边!流了好多血!人……人不行了!”
于秀英被车撞了?李向东脑袋“嗡”的一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一把扶起小斌,厉声问:“怎么回事?慢慢说!谁撞的?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不知道是谁的车!黑色的,开得飞快……我姐从胡同口出来,想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那车……那车直接就冲过来了!撞了人就跑!我……我追不上!周围人帮忙,把我姐送……送去最近的东四医院了!我跑回来报信……东哥,你快去看看吧!我怕……我怕……”小斌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车祸?黑色轿车?撞了就跑?李向东眼中寒光爆射!这绝不是意外!这是谋杀!是针对他情报网络核心的赤裸裸的清除行动!对方在警告他,也是在切断他最重要的情报来源和商业渠道!
“建国,你看好小斌,给他处理一下伤口,问清楚细节,车牌、车型、开车的人有什么特征!我去医院!”李向东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转身就往外冲。
“东哥!我跟你去!”何建国急道。
“你留下!按我说的做!这是命令!”李向东头也不回,冲出院子,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最近的公交车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于秀英,你不能有事!
东四医院急诊室门口,围着一群人。李向东分开人群冲进去,只见于秀英躺在担架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头、脸颊有多处擦伤和血迹,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身下的床单染红了一片。一个医生正在给她做初步检查,眉头紧锁。
“医生,她怎么样?严重吗?”李向东强压着心头的焦灼和怒火,沉声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