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却如同被阴雾浸透的宣纸,根本驱不散乱葬岗上空盘旋的浓重死气。顾长青靠在纸雀传回的视界,目送刘捕头带着手下钻进乱葬岗深处的阴影里,眼底寒光乍现。这老狗放着县城里的人命案不管,大半夜跑到这阴煞汇聚之地,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说不定还与韩石背后的血影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没敢耽搁,转身回铺子里翻出一件破旧的蓑衣裹在身上,蓑衣上还带着陈年的霉味与雨水的湿气,刚好能掩盖生人气息。又将那半张从韩石身上撕下的黑布仔细塞进怀中——这东西不仅沾染着九品邪修的煞气,关键时刻还能作为“凭证”混淆视听,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随后,他反手扣死铺门,门栓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顾长青借着朦胧的雾气掩护,如同一道融入暗影的幽灵,抄着城外那条鲜有人知的荒僻小道,悄无声息地摸向乱葬岗。
小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一路前行,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郁,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某种不知名的腐朽气息,直冲鼻腔,让人几欲作呕。
抵达乱葬岗边缘时,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惊。遍地都是坍塌的坟包,裸露的白骨在晨雾中泛着惨白的光,几具腐朽的棺木歪斜地陷在泥地里,棺盖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残破的木板散落在四周。几棵枯死的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在坟茔之间,枝桠扭曲如鬼爪,上面挂着残破的纸钱与朽烂的布条,在微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冤魂在低声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长青压低身形,踩着湿滑松软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刻意避开枯枝败叶,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暴露踪迹。他借着一个个巨大的墓碑作为掩护,如同猎豹般潜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纸雀的视界持续传来清晰的画面,刘捕头等人正朝着乱葬岗中心那口废弃的枯井稳步靠近。那枯井周围的泥土明显被人近期翻动过,呈现出新鲜的暗褐色,井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与拖拽的划痕,显然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打斗。顾长青屏住呼吸,藏身于一块断裂的无字碑后,缓缓探出脑袋,目光死死锁定枯井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在这时,纸雀的视界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显然是遇到了突发状况。顾长青心中一紧,定睛通过纸雀视界望去,只见枯井旁的泥地里,一个浑身黑衣的女人正艰难地趴着,气息奄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她身上的玄色劲装布满了狰狞的裂口,鲜血浸透了衣料,在身下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污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后背,赫然插着两根乌黑发亮、带着细密倒刺的封魂钉,浓郁的阴气顺着钉身不断溢出,腐蚀着周围的泥土,冒出淡淡的黑气。
【身份鉴定:前朝皇室暗卫墨影。当前状态:经脉尽断,封魂钉持续反噬,生机急速流逝,仅存一丝意识。核心价值:唯一知晓阴脉祭祀完整真相的幸存者,掌握县衙与邪教“血影门”勾结的关键证据,身负皇室秘令。】
阴脉祭祀?顾长青心头咯噔一下。结合之前从韩石身上搜出的伪造县衙令牌、老王密室里的阴脉节点图,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县衙那帮官员根本不是在应对妖魔乱世,而是借着这个由头,暗中勾结血影门筹备阴脉祭祀,妄图以青州县城全城百姓的性命为祭品,达成某种逆天的邪恶目的。
视线中,刘捕头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刀锋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狰狞笑意,一步步朝着奄奄一息的墨影逼近。他脚下的泥土被踩得滋滋作响,显然是要趁墨影无力反抗之际杀人灭口,彻底掩盖这桩惊天秘事。
顾长青没敢有片刻迟疑,从随身的皮质挎包里摸出三张早已裁好的黄裱纸,双手飞快交叠翻转,指尖灵动得如同穿花蝴蝶。同时,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着自身阳气的血沫精准地喷在黄裱纸上,血色瞬间在纸面上晕开,激活了符纸的灵力。“去!”他在心底默念一声,三张纸人借着晨雾中的微风急窜而出,在半空中轰然自燃,化作三团幽绿色的鬼火,鬼火中还夹杂着凄厉的尖啸声,直扑刘捕头带来的几名随行差役。
“诈尸了!是诈尸啊!”几名差役本就对乱葬岗这等阴邪之地心存畏惧,此刻见三团冒着绿光的鬼火迎面扑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怪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逃窜,哪里还顾得上刘捕头的命令,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刘捕头见状,暗骂一声“废物”,刚要提刀劈散鬼火稳住阵脚,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圆筒状的黑影带着破空声飞来。他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韩石留下的那根毒烟管便被顾长青用暗器手法掷出的一截削尖竹篾精准击碎。浓烈刺鼻的腥臭毒烟轰然炸开,瞬间弥漫在周围,不仅剥夺了刘捕头的视线,还呛得他连连剧烈咳嗽,胸口翻涌,手中的雁翎刀都险些脱手而出。
顾长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绝佳机会,如同狩猎的夜豹般,借着毒烟的掩护贴地滑铲,动作快如闪电。他一把拽住墨影的领口,像拖麻袋一样硬生生把她拖进了旁边一口早已被野狗刨出半截的空棺材里。棺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木味和烂肉味,雨水顺着棺材的缝隙滴答作响,却恰好成了最隐蔽的藏身之地,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气息。
墨影浑身冰冷得像块万年寒铁,意识早已模糊不清,但身为皇室暗卫的残存本能,让她在被陌生男人触碰的瞬间,猛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死寂如寒潭的眸子,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杀意。一抹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她袖口滑落,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匕,刀刃锋利无比,直逼顾长青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是搏命的杀招。
顾长青眼皮都没眨一下,凭借着常年锻炼出的敏锐反应,脑袋强行向左侧偏转半寸。锋利的匕首擦着他的侧颈划过,带起一串温热的血珠,血珠滴落在棺材底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温热的血液顺着锁骨流进衣服里,与身上的寒气交织在一起,激起一阵难忍的刺痛。“真够烈的。”他心里暗骂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比她更狠更绝——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墨影握刀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墨影的手腕传来轻微的骨裂声;左手则拿着两张提前画好的通灵纸,毫不犹豫地重重拍在她的后颈处。
通灵纸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伴随着白色的雾气升腾。两根乌黑发亮、长满倒刺的封魂钉,被符纸强大的吸力硬生生从血肉里拔了出来,带出两股黑色的血线,落在棺材里发出“滴答”声。墨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与极致的虚弱。
她本能地想要反转手腕反杀,哪怕没有刀,也要用蛮力折断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喉咙。顾长青死死压着她的命门,不敢有丝毫放松,同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夜枭。”
这是系统刚刚从深度信息里扒出来的皇室暗卫内部联络代号,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冷静下来的钥匙。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墨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几分。她死死盯着顾长青的眼睛,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这个代号是皇室暗卫的绝对机密,除了直属上司,绝无第二人知晓。眼前这个一身纸扎匠酸腐气的陌生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个隐秘代号?
巨大的认知冲突加上失血过多带来的极致虚弱,让她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力气,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顾长青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顾长青顺势把她往背上一扛,只觉得像背了块实心的生铁,沉重无比,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视野中,系统贴心地用发光的绿色光点,规划出了一条完美避开刘捕头搜查网的撤退路线,连哪里有凹陷的水坑、哪里有茂密的灌木丛可以掩护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他像个熟练的泥鳅,在乱葬岗错综复杂的墓碑和灌木丛中灵活穿梭,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生怕遗漏任何一丝追兵的声响。
直到穿过乱葬岗边缘的矮树丛,确认身后连个鬼影都没跟来,顾长青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重新翻回扎纸铺的后窗时,晨雾已经渐渐散去,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在满地的纸钱与竹篾上,却依旧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阴寒与血腥气。
他把墨影轻轻放在平时用来堆放竹篾的硬木板床上,动作尽量轻柔,避免触动她的伤口。做完这一切,顾长青累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旧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一晚上连番折腾,比他之前连扎三天三夜的纸马还要耗费心神与体力。他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已经结痂的血痕,指尖触碰到干燥的血痂,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顾长青正盘算着等这女人醒了,该用什么方法从她嘴里把阴脉祭祀的核心情报榨出来,忽然,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常年跟阴物、纸钱这类东西打交道,他的嗅觉早已练得比猎犬还要灵敏。铺子里原本只有发霉的竹子味和劣质香烛的焦糊味,但此刻,空气中却悄然多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味道——那是一股似有若无、甜得有些发腻的冷香,如同毒蛇吐信般隐秘而危险,顺着门窗的缝隙一点点渗入,让人莫名地感到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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